所谓很重的任务,对扬来说并不难。
他负责在这里和其他蒙着脸的人一起搬货、计件和分类,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一般来说,能进入禁区工作的都是低等级的灵触者。
而扬之所以能被艾娃选中,是因为他识字。在这里工作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有一点知识,以便对货仓里的高级货进行更加快速的分类。
这次的货比较大,是几百个长形的木箱,高度和大小都很像棺材的尺寸,顶端刻一行小字:“高级-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
莱克图斯·埃特恩努斯,意思是永恒之床。“高级”代表什么,扬没有思考的兴趣。
他们开始登上高高的作业梯。
木箱很沉,扬的肩膀压出一道很深的红印。他赤脚踩在铁梯的横档上,脚底的老茧往里凹陷下去,低头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刺痛——脚后跟那道裂口又开了。
“小心!”艾娃在下面喊了一声。
扬侧身,一个长形木箱从上面的滑轨上歪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迅速伸手撑住——余光扫到了箱子的侧面,一行小字,和顶端的不一样。那行字是手写的,墨水已经晕开了:
“测试品。有噪音。需更换密封圈。”
测试品。
这东西不是第一次被搬进来,扬看到过许多次,它从禁区深处被运到这里,又被运出去。
扬没多想,这不是他该打听的事。他把箱子推到位,转身往下走。
作业梯中间的平台上,艾娃在那里等他。
“你今天比往常动作慢了些。”她说。
“今晚的箱子比平时重。”
“我想说的……其实和箱子没关系。”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关心,“你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扬说。他往下走,声音在仓库回响。
艾娃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扬停下脚步。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你最近来的时候,身上没有药的味道了。以前有的……那种银色的粉末,沾在手上洗不掉。而且中间商,你知道,很难让人信任,他们见钱眼开……”
扬转过身看着她。
“你们也知道残晶?”他问。
“我父亲在禁区工作,比这里更深的地方。”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道,“他说那其实是……废料。星陨铁烧完剩下来的渣子,堆在墙角,工人用铁锹铲进麻袋里,运出去处理掉。”
“废料?”扬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
“嗯……废料。”
玛莎喝了三年,掏光他们家家底的“药”,对这里的人来说是废料。
扬觉得全身发冷。
“你父亲告诉你的?”
“……嗯。”
扬问:“他还告诉你什么?残晶到底有没有医疗的作用?还是说,那个什么星陨铁本身其实有治疗的效果,是你们搞错了?”
“他不让我告诉别人。”艾娃说,“其实我了解得也不多,就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如果以后生病,别再买那种东西了。”
三年来,他也不是没有过怀疑,为什么越喝,身体越虚弱。可是玛莎断不了药,一停就疼。
扬不知道艾娃为什么突然告诉他这些。扬来禁区打零工已经半年之久,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里是作业梯的中间,距离地面还有十米左右的高度,如果他现在伸手,可以很轻松地把人推下去。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风从货仓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大海的腥气。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喊,声音传得很远。
“大概是因为……你识字?”她偏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天真。
“识字的人,只用来搬货真的太浪费了。”
扬的手默默收了回来。与艾娃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告诉了他真相。
至于这个“真相”的真实性,他会自己去查。
“没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下走。他走到货仓的地面上,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指定的架子上。艾娃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的。”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明天带一本书给你。我父亲的书。他有很多书。”
扬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没有他讨厌的那种神色了。
“好。”扬说,接过艾娃递给他的三枚铜币。
他戴上面罩,从货仓的后门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
锅底的入口在码头东边,乱葬岗附近。
回锅底的路会经过玛莎的墓地,没有墓碑,埋在乱葬岗的人不需要墓碑。再往前走几百米,能看到一个快要倒塌的棚子。
扬掀开铁皮,沿着陡峭的铁梯子走到底。莉娜已经在下面等他了。
“你今天回来晚了。”莉娜说。
扬说:“禁区里有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莉娜问。
扬脑子里重复着那句“废料”,不肯回答。他往隧道深处走,莉娜就悄悄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很轻,像那些在地下长大的生物。
兄妹俩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莉娜又说:“奥布里今天不太好。”
“什么意思?”
“他不怎么吃饭了,就躺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