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加快了脚步。

锅底的世界很深。从入口到奥布里居住的空洞，要走一刻钟，穿过旧世界的站台、商铺、仓库，一层一层往下，墙壁上的瓷砖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砖头。

奥布里住在设备层的一个侧洞里。那里以前是泵房，巨大的金属部件占满房间，表面锈得不成样子，像一个死去的巨人。奥布里把床铺在机器的旁边，就着机器残骸上的一盏油灯看书。

扬到的时候，油灯还亮着，但奥布里什么都没做，他躺在床上，似乎在沉思。

“先生。”扬蹲下来，和他平视。

奥布里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你来了。”奥布里说，“今天搬了什么？”

“箱子。长条的，上面写着‘永恒之床’。”

奥布里笑了一下。“长眠柜。”他说，“他们开始装长眠柜了。快了。”

扬问：“什么快了？”

奥布里不回答，他转过头，闭上眼睛。

奥布里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锅底的。扬那天清晨推开门，就看见一滩烂肉倒在门口。玛莎那个时候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扬咬咬牙，把他安置在了隔壁。

“识字的人，不该只用来搬货。”奥布里忽然说。

这是扬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扬说：“那该用来做什么？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是很难过，扬。你识字，你有眼睛，有脑子。”

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住进锅底的人，基本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手脚健在的还能去码头，万一哪天生病了，就是等着被拖进乱葬岗。

奥布里又说：“你母亲喝过残晶。”

扬说：“嗯。”

这是奥布里第一次提起玛莎。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废料，星陨铁烧完剩下来的渣子。”

奥布里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虽然很微弱。

“谁告诉你的？”

“禁区里的人。”

“里面的人还告诉你什么？”

“没有了。”扬说，“嗯，她说会给我带书。”

奥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扬的手心里。

那也是一本书。巴掌大，皮面已经磨得发白。

“拿去看。”他说，“看不懂的来问我。”

扬翻开第一页，字是手写的，工整、流畅，和玛莎的字体很像。

第一行写着：

“神是假的。”

扬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这是什么？”他问。

“真相。”奥布里说，“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扬把书合上，攥在手心里。

“奥布里，我问过你很多次，你从哪里来？”他问。

奥布里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慢很浅，仿佛下一秒就要停了。

“先生？”

“我累了。”奥布里说。

扬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玛莎快要死掉之前的嘴唇也是这个颜色。

扬站起来，把书塞进口袋。

“明天我不一定来。”他说，“莉娜会给你带吃的。不要不吃饭。”

他转身往外走，莉娜站在门口等他。

“你先回去睡。”他把两枚带着体温的铜币放进莉娜手心。

“你呢？”

“我上去一趟。”

莉娜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扬知道她在看他的眼睛。所有人都看他的眼睛。蓝色的，不该出现在一个码头工人脸上的蓝色。

“小心点，哥哥。”她说。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莉娜不是一般的小女孩，她很聪明，机智，身体灵活，仿佛天生就适合在锅底生活。

但扬不愿意妹妹一直生活在这里。玛莎死了，他应该开始攒钱，这样日子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还有，他会查清楚真相，然后，报仇。

他爬上铁梯，来到地面上。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码头上没有人，只有缩着脖子的海鸥蹲在木桩上。

他往禁区的方向去，仅仅为了看那个东西。那个比教堂还高，在月光下反光的东西。

“禁区深处……”

到禁区墙外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墙很高，门关着，守卫在远处巡逻。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又看到那行字：

“神是假的。”

那什么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