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庇斯卡的?”扬问,“残晶的事,你是故意告诉我的,对吗?”
艾娃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个路过的好心人。”
“你们庇斯卡的人都这么说话吗?”扬说。
艾娃高声笑了起来。
“是不是鸦?她就爱这样故弄玄虚。”
从锅底出来后,天色已晚。他们已经走了很远,这里远离港口主要的装卸区,是一小段没有什么功能的海岸线,高高的堤岸下,海浪单调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白的泡沫。
艾娃双手搭上栏杆,眺望海面。长卷发被风吹起,她今天穿着一条极其朴素的灰色棉布长裙,这让她看起来只有薄薄一片。
“我加入的原因很复杂,”艾娃说,“一开始,我只是不太服输,不愿意顺从我的性别,或者说是命运的安排。”
“在灰港,或者更远一点的中央城邦,再远到芬妮港……女人的地位都一样低。我是禁区里唯一的女工程师,而在这件事情的争取上,我父亲起了很大的作用。”
她的眼睛始终望向远方:“你瞧,即使我学到了技术,理解了原理,我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男人强得多,我依旧无法摆脱‘总工程师的女儿’这个前缀。我的价值从一开始就被框定在父亲的作用之下——依靠他获得知识,却也永远被他的影子笼罩。离开他,我依旧什么也不是——”
扬在她身旁几步远站定,他穿着拉维恩买给他的那双皮靴,看起来就是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军官。
扬说:“所以,庇斯卡给了你一个……不需要前缀的身份?‘哨’,这就是你的原因?”
“原因之一,如果只是为了实现个人价值,我没有必要加入。”艾娃说,“我不在乎那艘船,我关心的是留下来的人。以前,我走在街上,穿过那些祷告的人群,内心没有一秒能够平静,他们是被刻意塑造成这样的。”
“扬,我想问你,你已经学习了识字,学习了知识,但你有没有想过教一教你的妹妹,你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识字,想不想拥有知识?”
扬被问得愣住了,艾娃这句话简直在拷问他的灵魂,他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确实没有。是我的疏忽。她早就到了我学习识字的年纪。但……”
他意识到自己早就习惯了将莉娜置于“需要保护”的范畴,却没有真正思考过她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这就是我在做的事情。”艾娃说,“对底层的人来说,尤其是女人,知识就是权力,拥有知识,就是拥有了选择的自由。我要把属于她们的权力夺回来。”
他们沿着大路往回走,扬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艾娃这番话带来的冲击。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知识”与“权力”。
“你在教人识字?在庇斯卡?”他问。
“不止识字。算术,简单的机械原理,地点不固定,学生也不固定。”
“你之后,也可以带莉娜来。”她说,“如果她愿意。”
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维克多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艾娃有些无所谓地说,“要是真的有被发现的那天,我会处理好自己,绝不会牵连到他。”
她猛地站住了。
“拉维恩少爷,好巧。”艾娃说。她迅速切换了刚才还略显严肃的状态,变回了那个工程师家的小姐。
“看来,是我打扰了二位愉快的……交谈?”
拉维恩静静站在离扬大概两三米远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
“没有打扰,拉维恩少爷,禁区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该走了。”艾娃说。
临走前,她转头对扬促狭地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完了”。
扬:“……”
艾娃像条鱼一样滑不溜手,她逃走了,留下扬和拉维恩,在这片平常不会出现什么人的码头上相视而立。
“拉维恩,好久不见。”扬说。
“没多久,四天。”拉维恩说。
扬:“……”
拉维恩冷淡地说:“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不是预备役的休息日。看来,我们的骑士先生,对自己的生活有一些别的安排。”
少爷的脸色谈不上有多坏,但扬却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拉维恩在生气。
但他现在还不能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