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扬知道了这件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拉维恩猛地一个激灵，从几近灭顶的自我谴责中挣扎出一丝清醒。不，不能让扬知道。至少不能是现在。

他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桌上散落的信件，S的信、母亲写给维克多的信，还有其他一些散落的信件与纸张——其中有不少是盖着“退回”印戳的汇款单，通通胡乱地拢到一起，塞回木盒，或许是想要一叶障目，总之他拒绝再看下去了——世界上蓝眼睛的人很多，那个什么S的孩子也不一定就是扬。就在他想要关上盖子的时候，在那些信件和汇款单下面，一个素白的信封一角露了出来。上面是拉维恩熟悉的笔迹：

“给我的孩子拉维恩。”

拉维恩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他必须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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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拉维恩：

这是妈妈第一次这样正式地给你写信。

我的病是真的很重了。你有时候晚上悄悄进来，把从教堂里求来的圣水抹在我的手背上，妈妈都知道，妈妈很感激。我的拉维恩，一直都是个温柔的孩子。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看到这封信，所以我想写得长一些。

妈妈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是在学园，是仅仅作为露西娅活着的时候。我和S在学园的庭院里度过了很多个愉快的下午，那里也有很多常春藤，就像现在窗外的绿庭一样。

S总是能懂我在想什么，我总是称她为“我的S”，她听了以后会脸红，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哈，一不小心又扯远了，最近我总是沉湎于回忆。后来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她这样的人。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从此晦暗下去的时候，拉维恩，你的出生，给妈妈带来了另一种快乐。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敏感，善良，在艺术上有很高的天赋，你画的画，总能让妈妈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只是在灰港，没有人会珍惜你的这种天分。在这一点上，妈妈总是觉得很遗憾。

不要总和达米安争吵。他是你的哥哥，或许方式笨拙，嘴巴也坏，但他其实很在意你。只是阿克苏姆家的责任把他压成了那个样子。试着理解他一点，好吗？

妈妈最后，有一个很重要的请求。

我留下了一笔钱，不在阿克苏姆家的账户上，是我自己的一些积蓄。地址在信纸背面。我希望你能找到S，把这笔钱交给她。如果……如果她已经不在了，请找到她的孩子。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有一双像冰原的蓝眼睛。他叫“扬”。

如果能找到他，请替妈妈照顾他，把他当成你的弟弟来疼爱。那孩子……不该受那么多苦。他还有个捡来的妹妹，叫莉娜，也是个很乖的孩子。

妈妈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更坚决地留下S。我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以后还能再见。

所以，妈妈希望你以后能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活，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心意。

H.E.298 1月21日

爱你的，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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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读完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拉维恩没有哭，所有的情绪在读到母亲最后平静的嘱托时，突然全部冻结，最终化作一把无比尖锐刺刀，狠狠扎入他的意识：

“拉维恩，你真让我恶心。”

事到如今，他还有退路吗？

拉维恩攥紧了那张信纸。

弟弟？扬吗？他昨天还和他上//床了，他引诱了他，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失/控地纠/缠在一起。

恶心。

真恶心。

拉维恩猛地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抵住抽搐的胃部。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到这封信？为什么没有在圣痕消褪那天就死掉呢？从灵魂到□□，每一处都在尖叫着自我厌弃。

可是妈妈，我爱他，我爱他啊。

拉维恩跪在地上，手指往喉咙深处抠挖，他想吐出来点什么，但最后并未如他所愿。

那么为什么要让扬知道呢？这个忽然浮现的念头几乎让他愉悦了。

不是已经打定主意隐瞒了吗？他刚才就已经决定关上那个盒子。是的，隐瞒。为什么不呢？既然真相如此丑陋，如此令人作呕，如此彻底地否定了他过去和现在的一切，那么，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好了。

扬不需要，也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决定带来一种近乎快感的平静。既然他已身处地狱，就让这秘密成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毒药。

拉维恩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信。他将信纸仔细折好，然后，他将它，连同S的信，母亲给维克多的信，所有的一切，都关进了木盒。

“咔哒。”

钥匙滑进口袋深处。拉维恩的背挺得很直。他走到了门边，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