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时前。

莉娜蹲在铁头面前，将固定他手臂的绷带解开。他的手臂肿得发亮，解开后有一股烂臭。

“需要换药，”莉娜说，“这已经化脓了。”

“没事，死不了。”铁头说，“你哥呢？有阵子没见他了。”

“他最近要忙。不过他给我留了不少钱，让我照顾好你，最近想吃什么，我都能去买。”

铁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莉娜。你一直在照顾我。”

“我很愿意做这样的事，铁头叔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莉娜转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扒着门框往里探头。

莉娜认出来了，那是疯狗瑞恩的儿子。

“怀恩？你来这里做什么？”莉娜说。

她皱起眉，因为扬告诫过她远离这个孩子——毕竟他的父亲是个危险人物，她也听哥哥的话，很久没和这个男孩接触了。

“……你能跟我去一下吗？”男孩低着头，手搅着衣服下摆。

“什么事？你没看我现在在忙吗？”莉娜说。

“我……我……”怀恩急得又要哭出来了，“老大，求你了，就这一次。”

莉娜看了眼铁头。

铁头也注意到了那个男孩，他自然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但小孩之间无非就是游戏和抢吃的。

铁头挤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去吧，老大。我现在感觉很好，正好也想睡一会儿。”

莉娜犹豫了一瞬，还是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就跟着怀恩走出了锅底。

“去哪里？”

男孩低声说：“我家。”

“到底怎么了？”莉娜在后面问，“你爸又打你了？”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第五街区，挤入越来越窄的棚户区。男孩在一扇门前停下了，掏出钥匙。

莉娜站在门口，抓着她那个破旧的斜挎包，面露难色。

“我不想进去，你爸看到我会打死我的。”

“他不会。”怀恩说，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为什么不——”

莉娜噤声，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铁头出事那天，整个地道里弥漫的都是这个味道。

男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莉娜被怀恩空洞的眼神吓住了，他的眼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情绪。

“老大，我没办法了。”怀恩说，“我拖不动他。”

莉娜屏住呼吸，走了进去。

疯狗瑞恩就倒在屋子尽头的地上，一张矮脚床旁边。他仰面躺着，胸口是处大片的暗红色，身下已经被血泡透了，一直延伸到了莉娜脚边。

“咯……呃……”

莉娜注意到地上那个人其实还活着，他闭着眼，但是喉咙还在动，正发出微弱的呻/吟。

“你杀了你爸？”莉娜问，“你喊我来是想帮你搞什么？”

“完全是个意外……”怀恩说，“他喝多了，叫我去打酒，又不给我钱。我说没钱，他就打我，我推了他一下……他真的喝太多了，后脑勺磕在床角……”

隔壁传来醉醺醺的笑骂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莉娜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并不畏惧血液，也不畏惧残破的人体。如果怀恩喊她帮忙搬运尸体，她可以加入，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帮他挖坑。

但眼前这个人还没死。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瑞恩的鼻息——还有气。头部有伤但不致命，她伸手掀开瑞恩的外衣，看到了那个真正的伤口。

“怀恩，你骗我。”莉娜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你还捅了他。”

“嗯。”怀恩的语气异常平静，“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每天都在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我妈已经被他打死了，他现在想要打死我。倒下去的时候，我敲碎了那个酒瓶，直接……”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身子抖得厉害，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只能蹲着，抱着膝盖。

“你需要我做什么？”莉娜说。

怀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老大，你……我，我想找个地方……埋了他。”

莉娜脸色复杂地看着地上那个举报了莉莉丝的坏人。

“怀恩，听着。”莉娜说，“我不是屠夫，做不到亲手埋葬一个还活着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个混蛋。”

“……但我认识能做到的人。你在这里等我，最多半个小时，我会回来，好吗？”

怀恩再抬头时，已经满脸都是泪，他点了点头。

莉娜不再多言，转身跑出了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