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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锅底,铁头躺在自家木板床上,闭着眼假寐。自从他醒了以后,扬和莱昂就协力把他运回了自己家。
屋外偶尔传来男人模糊的叫骂和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声。锅底永远是黑夜,他依据这个来判断此刻是一天中的什么时间点。
“吃饭了。”就是到中午或者晚上。
一群人的脚步声回来,那就是码头下班了。
比如现在。
码头……铁头试图抬起胳膊,但手臂还是一点知觉也没有。即便莉娜精心地照顾他,也从不提及他的病情。铁头知道自己这条手臂大概率是废了。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人来说,这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哀悼自己的残废,起码女儿还在。
好在莱昂已经答应给他帮忙,等到他能稍微恢复一点,就重新把“神迹”开起来。他还要再去感谢一下那位阿克苏姆家的二少爷,他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才让莉莉丝免于受苦。教堂和司祭厅那帮人不过就是要钱,他有路子,也还有一些积蓄,再挣一点,借一点……
几个小孩跑过门外,嘻嘻哈哈的,脚步声杂乱而轻快。铁头没有睁眼,这种动静在锅底再正常不过,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像野狗一样在巷道里穿梭。
“明天一起去仲夏日吧!教会会发吃的,我们组队上,绝对抢得赢!”
“必须的,在那之前还有女巫焚烧仪式!你们去看吗?”
“去,我爸说他要去,带上我。”
“听说那女巫还会变戏法呢,能让硬币在手指上转个不停——”
“那是巫术!所以才要烧她啊!”
笑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铁头猛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顶着床板,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把自己撑了起来,踉跄着冲到门口。
“等等!”
那几个小孩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铁头的样子大概很吓人——一条手臂烂面条一样挂在身侧,面色蜡黄,眼神凶狠。
“你们刚才说的什么仪式?”铁头说,“什么女巫焚烧?谁要被烧?!”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被他吓得不敢说话。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说:“就……就是明天,明天仲夏日,广场上要烧女巫。大家都这么说,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莉莉丝?好像是这个名字……”
铁头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爆鸣,他知道自己在耳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捶着头,那个小男孩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他想听得更清楚一些,是不是他听错了,是不是他产生了幻觉,不是莉莉丝,而是别的什么人。
他摇晃着朝他们冲过去,想抓个人问问清楚,只是想问个清楚。
小孩们尖叫着四散逃走。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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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靠在监狱的小窗前。
其实那扇窗比她高很多,抬起头也只能看到一点点天空。月亮从铁栅栏的缝隙间升起,缓缓挂上中天,清晖洒在她满是脏污的脸上。
她没有具体计算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在这间狭窄的牢房里,时间没有意义——直到今天。
她被通知将被执行火刑。
通知她的是一个中年教士,穿着五彩长袍,像只孔雀。这应该是等级比较低的教士,她回忆起在审判法庭,抬眼望过去是黑压压一片。
孔雀站在铁栏杆外,捏着鼻子念道:“莉莉丝,明日日落时分,你将在中央广场接受火焰的净化。”
莉莉丝只是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她挺拔秀丽的鼻尖。
像降临人间的圣女。
教士为自己忽然产生的这个想法感到罪孽,于是又补了一句:“这也是一种检验方式。”
“如果你的灵魂是洁净的,火焰自然会证明你的清白。主的火焰只焚烧罪恶,不会伤害真正的信徒。”
“知道了。”莉莉丝说。
莫名其妙成为了女巫,又要被莫名其妙烧死了。爸爸或许已经死在她被抓走那天,也好,明天以后,他们会变成天堂不要的,自由的海鸥。
她忽然很想唱歌,于是,她哼起歌来。
“小小帆船,漂呀漂,
穿过灰雾,去找太阳的家……”
这是一首很老的童谣,也许是小时候母亲哼过的。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首歌。
“哗啦”一声,是锁链打开的声音。
而后,是狱卒惯例巡视的脚步声,她早已熟悉——沉重的皮靴踩着地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走廊尽头传来。
但这一次,脚步声在她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看向铁栅栏外那个模糊的黑影。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裹在深色斗篷里的轮廓。
莉莉丝正要开口问,对面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醉醺醺的狱卒勾肩搭背地从楼下经过,不知在争论什么,声音大得惊人。
就在那片喧哗声中,那个黑影动了,靠近铁栅栏,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会有姐妹来救你。不要喊,不要发出声音,跟着走,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