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前。

拉维恩抵达议事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他的父亲科维努斯·阿克苏姆坐在主位上，哥哥达米安坐在他右手边，司祭厅的首席司祭西里尔正低声与邻座交谈，禁区目前的负责人埃德蒙，坐在长桌中段，姿态端正而从容。

升得挺快的，拉维恩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很久没有露面的人——塞拉芬，他竟然也出席了。

拉维恩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塞拉芬，实在是因为变化太大了。之前听达米安说塞拉芬的身体状况不佳，他没有亲眼见到，但印象中好歹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绝不是现在这样……憔悴，他的皮肤蜡黄，过度消瘦导致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塞拉芬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见人到齐，科维努斯的表情严肃，他没说什么客套话，简要说明了会议的原因，即近期由女巫事件引发的，底层无印者们的暴动和罢工，但“诺亚”升空在即，不能再让情况恶化下去。

“因此，今日仓促将各位请来，就是想讨论出一个方案。”科维努斯诚恳地说，“埃德蒙修士，请先向各位简要说明一下禁区的生产情况。”

“禁区的矿石告急了。”埃德蒙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说，“实际上，因为码头货运的罢工，我们有两个炉子已经不烧了。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一周，剩下的炉子也会陆续停掉。”

贵人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此时，码头商会的霍克领主说：“码头上的人嘛，多给他们点钱，大概就能听话了。工会多发点福利——黑面包、蔬菜之类的，很多人就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他停了一下，略微有些尴尬地说：“不过……目前比较麻烦的一件事是，芬妮港那边也在动乱，粮食减产不说，许多都已经运不过来了。”

科维努斯说：“我会中央城邦写信，请求支援一些粮食。斯科拉瑟家族的话事人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说想要在‘诺亚’上拥有一个床位，或许这次可以请求他们的帮助。”

塞拉芬一直听着，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好像稍微动一动感觉都要耗费他不少力气。直到科维努斯说完，整个议事厅陷入一片沉寂后，他才缓缓开口。

“这些都不是最终的解决办法。”他扶着椅背站起身，动作有些缓慢，“火已经点燃了。我们既要取暖，又不能让火焰燎到自己身上，最简单的方法——

只需要在上面盖一层灰。让柴火们在灰下相互压榨，彼此争夺，彼此消耗……咳咳……也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抬头看那团火到底是谁点燃的了。”

“请问这层灰具体是指什么呢？塞拉芬大人。”科维努斯问。

“虔诚税。”一阵激烈的咳嗽后，塞拉芬说，“只需要再加一个虔诚税，但，这项税款，只与‘诺亚’有关。”

“您的意思，是向所有人公布‘诺亚’的存在？”达米安说，“那我们之前百般隐瞒是为了什么？”

“事随时变，我的孩子。”塞拉芬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所谓的秘密，你以为之前就隐瞒得很好吗？原本我们想要避免麻烦，但现在他们想要一个真相，那就告诉他们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让他们为了争夺所谓的上船机会而互相撕咬。”

他的目光落在达米安脸上，“再说了，我的孩子，你不是还有一批‘处理级’的空床没有安排名单吗？就把这个名额开放出来，让他们去抢。”

“你……”达米安没有说话，脸色有一些轻微的异变，他避开了科维努斯怀疑的眼神，转过头，威胁性地看了一眼埃德蒙。而埃德蒙坐在那里，表情坦然，只是低头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

议事厅内再次变得无比安静。科维努斯停在笔记本上的笔尖在纸上泅开一团墨渍，永远倨傲的面容此刻也流露出了一丝茫然，但很快他便回过神，说：“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

他转向塞拉芬：“您觉得什么时候公开比较好？我只担心……”

“领主大人！”加尔文适时插话进来，“现在锅底那些暴徒怎么办？召开公民大会，万一他们伺机而动，我们既要维持广场秩序，又要应付他们，人手恐怕不够。”

科维努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加尔文，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这也是我在担心的问题。”想到这里，他又回忆起了那个下午，维克多跪在他面前，请求能给艾娃一个职务的时刻。

“我当年就不该同意维克多的申请，让他的女儿担任禁区这么重要的职务。主曾经说过：‘女人不可掌管男人的事，不可管辖男人，当沉静学道。’——如今果然应验了。”

塞拉芬抬起手，做了一个轻微的制止动作。

“一切都是主的安排，我们能做的一切就是接受。”他说，“时间……就安排在今天下午，由我本人亲自主持，埃德蒙担任我的副手，另外，拉维恩也需要出席——只需要站在我的身边，什么都不用说。至于统领，”他看向加尔文，“您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因为没有人能抗拒‘诺亚’的诱惑。”

“而且我保证，在此次大会之后，那个所谓的暴动组织，会自己瓦解。”

他终于坚持不住坐了回去，埃德蒙快步过去搀扶，无视了达米安的眼神。而莫名其妙被点名的拉维恩也只好从角落里现身，走到塞拉芬面前。

“大人。”他俯身亲吻塞拉芬的右手。

“我的孩子，”塞拉芬慈爱地说，他把手轻轻放在拉维恩的头顶，“你该跟着我，去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