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圣碑教堂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扬和莱昂混在人群里，戴着面罩。周围全是人，大部分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有些人明显是从码头赶来的，他们穿着被汗湿透的工装背心，人群闹哄哄，臭烘烘。骑士团的人拼命维持着秩序，他们嘶声呼喊，但效果欠佳，人群像潮水一样朝前涌动着，推搡着，将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圣碑教堂扭曲的塔楼近在眼前，巨大的阴影投在广场上，其下，成千上万聚集的人群被分割成明暗相接的两半，广场中央十临时搭起来的布道台——之前焚烧女巫的十字架也曾经矗立于此。

塞拉芬出现了，他戴着沉重的冠冕，自教堂南门而出，一袭猩红主教长袍，袍角长长地拖在石阶上。

他在埃德蒙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布道台，双手撑住讲台的边缘，微微喘息了一下。海滨城市的风一向很大，喧嚣着冲向高台，吹动了他胸前那枚沉重的银质十字架，拉维恩静静地站在塞拉芬右侧，帮他拿着主教手杖。

一阵刺耳的滋啦声后，塞拉芬那带着轻微底噪的声音在扩音器中响起，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传向灰港的每一个角落——

“主不会抛弃虔诚的人。只要你愿意奉献，就有机会登上‘诺亚’。”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准备了太久太久，直到主告诉我们，时间快到了，快向你的子民们宣布吧。”

他微微抬起手，指向远方，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光线，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充满应许的彼岸。

“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充满面包与鲜花的彼岸，正在等待那些被选中的人。”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也有人举起双手，这是迎接恩典的手势。也有不少人人依然沉默地站在原地。

塞拉芬继续说：“司祭厅将在近日公布具体的选拔细则。每一个人都有机会登船。只要主选中了你。虔诚的人，顺从的人，心怀盼望的人——主的目光会落在你身上。”

他从拉维恩手中接过圣杖，迎着风，颤颤巍巍地举起。

“从今日起，每一位缴纳虔诚税的家庭，都将获得一张登记凭证。你的名字会被写入候选名册，在‘诺亚’启航之前，司祭厅将从名册中抽取被主选中的灵魂。”

……

在海浪一样的啜泣与欢呼声中，拉维恩看着塞拉芬，看着布道台下仰面流泪的人。烧死“莉莉丝”那天，也是这些人站在下面，呐喊着杀人并尖叫吗？今天他们流着泪，高举双手，呼唤着主的名。明天他们又会为了什么而呐喊？

他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因为他们总是在被某个人引导，总是需要一个方向，一个目标，一个敌人。

或者一个神。

这就是塞拉芬想让他看到的世界，人人都有罪，人人都懦弱不堪，争先恐后地向他展示着丑恶的嘴脸。

看呐，都是黑压压的虫子。

扬站在人群中，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塞拉芬身侧——拉维恩站在那里。

隔着涌动的人群，扬略微有些失神地看着拉维恩，隔着一段他亲手切断的距离。拉维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扬的心漏跳了半拍，他迅速低下头，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

拉维恩并没有看见扬，他其实有些近视，但上一副眼镜还是好几年前在中央城邦的斯特拉瑟眼镜店配的，并在某次和达米安的争执中被扇下地碎了。

布道结束已是黄昏，他与塞拉芬、埃德蒙一起走回教堂。

“拉维恩，”塞拉芬说，“在会议上，你父亲提到会写信给中央城邦借粮，我觉得信件的分量还不够。会后我和领主又商议了，决定还是由你亲自前往，与斯特拉瑟家族的话事人斡旋。”

“中央城邦吗？”拉维恩说，“正好，我可以再去配一副眼镜。”

闻言，塞拉芬笑了：“斯特拉瑟……哈哈哈哈，没错，他们家族的确有这么一家光学名店，你啊你啊！我和你说东，你说向西……”

他笑着摇头。

埃德蒙默默跟在身后听着，跟了塞拉芬这么多年，他笑的时候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早已能轻易分辨。

塞拉芬此时笑得真心实意，是一个长辈关爱后辈的样子，他的确算计拉维恩，却也是真心爱护。

拉维恩……永远这么讨人喜欢，埃德蒙想，整个世界都在朝拉维恩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