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具扭曲的身体，甚至希望，它再站起来。

一次，怎么够……

直到警笛声响彻校园，直到警方围住他，席辞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被鲜血洗礼过的雕塑。

毒贩死了，那一年，席辞19岁。

后来，他被官方接走安置，因为还可能会遭到贩毒集团余党的打击报复，他改了名字，换了学校。

再后来，他拒绝了官方的招纳，考了一个很普通的大学，读了一个很普通的专业，找了一份很忙很累很普通的工作。

“我们小辞，不用太优秀，普普通通、平平安安的，姥姥就很满足了……”

这些过往，席辞是第一次说出来。

金瑟怔怔地看着席辞。

安慰？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轻浮可笑。

哪怕只是伸出手，想拍一拍对方的肩膀，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他曾经仰望的天才学长、人生偶像，原来并未被命运善待，反而被命运的泥石流反复活埋……

他屏住呼吸，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嘲弄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敲醒了他无限美化的异世旧梦。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那个，生于和平年代，人生原本未来可期，一觉醒来却穿越成一只雌虫，在这狗屁的异世界，他无比思念那个平凡又安乐的人类世界。

他看着席辞，看着那个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唯一的同类，压下胸腔里那无声回荡的叹息：“学长，你在这边……过得好吗？”

席辞笑了笑，不是礼节性的弧度，而是眉眼都跟着柔和下来的、发自内心的轻松，他抬手，在那副坚实有力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普普通通、平平安安，挺好的。”

当初他改名“平安”重新生活时，就已经想好了的。

金瑟哑然，“普通”这样的词，真的与席辞相配吗？

举目无亲，天才折戟，自敛锋芒，如果当事人觉得好，那也……挺好吧。

一时间，记忆里的那个熠熠生辉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走吧，我还得去准备午饭，今天节日聚餐，要准备的菜色比平时多。”

“我也去！”金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刚才拔高了几度，急切、甚至带着点莽撞的兴奋，丝毫没有少将的沉稳与威严。

他快步跟上席辞，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语速比脚步更快：“我可以帮你择菜的！你是不知道，我都吃了二十几年的营养糊糊了！我都快被虫族这个美食荒漠逼疯了！”

“上次我去参加一个宴会，他们端上来一盘据说用了不知道多少珍稀食材的‘黄金浓汤’，差点没给我送走！”

金瑟絮絮叨叨地控诉着虫族饮食的“反人类”，一边偷偷用余光瞥向席辞的侧脸。

“不用偷瞄我，”席辞忽然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金瑟那慌乱偏移的视线，“都当少将了，怎么还跟当年一样？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虫，可以大大方方看，大大方方聊天。”

金瑟一僵，震惊于席辞还记得自己当年偷瞄过他，他顿时觉得自己领口的立领都有些扎，忍不住扯了扯领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崩溃：“席学长，我也就是在你面前。”

席辞笑了笑，他其实不记得金瑟具体是哪一个，但是当年，他路过的每一个学弟学妹，十个里面有八个都爱这样偷瞄观察他。

一推开食堂后厨的门，各类食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温杜和两个手脚麻利的雌崽正在处理食材。

砧板上堆着切好的根茎蔬菜，水池里泡着带着泥的青菜，让金瑟瞪大眼的是，在紧挨着墙角的那张大桌子上堆满了各类菌子。

这是今天一早，没跟出去理发采买的那些虫崽，去山林里捡回来的新鲜菌子。

肥厚的青头菌带着湿润的泥土，伞盖还沾着几根松针；金黄色的鸡油菌挤在一起，散发着独特的清香；黑牛肝菌品相极佳，菌柄粗壮；松茸灰扑扑的不起眼，也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以前当人的时候，家里吃菌子也很少这么奢侈。

“我的天……”金瑟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要馋得当场流下口水。

好吃！爱吃！但奈何以前做人时也都是在桌边等吃，他不会做饭，也对食用菌的分辨一窍不通，根本不敢胡乱采食，在虫族，菌子一向不列入可食用范围。

“菌子……这么多菌子！”他在菌子面前停住，小心翼翼地俯下身，鼻翼翕动着，“菌子开会了！”

他回头看向大家，眼睛发亮，脸上是满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和对即将到来的美味的憧憬，“这些怎么吃啊？炒腊肉呃应该没有腊肉，那菌子火锅？”

“腊腊肉？有的有的，之前席辞就带着大家做了，只是现在的天气，没放在外面，”温杜有些结巴，有些晕乎，“少将您……认识这些？”

“何止认识！你们不会懂我等这一口等了二十多年了！”

等了二十多年？金瑟少将不才二十六岁么？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他们不会记错年龄。

温杜和雌崽们都有些发懵。

金瑟少将的性格，原来是这样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