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花样式的路灯渐次点亮,环城路歪歪扭扭一条道,被梧桐树荫戴了顶帽子。
周以昭一脚油门,穿过这一条动荡遮光的绿荫帽檐,强撑着快耷拉下去的眼皮,朝家开去。
国庆前,整个公司,全部同事,都在忙忙碌碌的备战状态,都想赶在年末旅游淡季前,最后冲刺一把,补足这一年的KPI。
于是节前加加班,变成了一群人同频共振的主动营业。
周以昭停好车,一面舒活筋骨,一面给自己加油打气:“撑过九月最后一天,就解放了!”
回家第一件事仍是换一身居家服。
套上吊带睡裙后,她哼着歌从冰箱冷冻层找出一块菲力牛排,撕开塑封袋,包了几张厨房纸,丢进了微波炉里快速解冻。
等待的时候,想起昨晚客卧被人住过,她又马不停蹄地收拾那张曹航睡过的床。
床笠、被套、枕套一股脑揉成一团,抱起的瞬间,一条金属物刮着手臂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她脚背上。
“啊——”
周以昭吃痛,丢下手里那一团床品,连忙蹲下,抱腿哀嚎。
白天上班时,她已让机器人扫了整屋,回家便光脚踩来踩去,根本没想过会遭“暗器”所伤。
脚背上没有脂肪缓冲,这一砸,皮肤红了一片,骨头似乎也受到重击。
她疼得直冒眼泪,捧着那只惨遭暗算的脚,歇了好久,可钝痛依旧。
门外传来微波炉的滴滴响声,提醒她牛排解冻完毕,周以昭搓了搓麻木的皮肤,弯了弯脚背,饮恨吞声地抓过那条罪魁祸首,一看,居然是曹航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她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客厅找手机,翻出他的微信正要骂,却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
只见曹航说:项链不小心落你家了,帮我找找。
找个屁!还用找?自己飞出来攻击人类了好不好!
在沙发上抱着脚躺了一会,周以昭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心想,鬼才信他不小心!不就是留下线索,制造机会吗?
手法也太拙劣了!
此外,周以昭也不信曹航频繁联系她,是对她有感觉,她知道他不是个单纯的男大学生,即便还在象牙塔,可心智显然不止21岁。
但有什么好纠缠的,怎么就不能相忘于江湖了?……难道是,酒店房费他觉得太贵?
出来玩这么抠的吗!
想着想着,她反倒沉下了心,只当没见过曹航那条微信。
第二天出门时,周以昭纠结片刻,还是把曹航的项链用一只绒布按扣袋装好。
避免和他接触,她打算去了公司叫个闪送,直接送去学校。
打开斜跨包,她把绒布袋往里塞了塞,塞半天塞不进去,发现被一张纸抵住。
——是曹航送她的音乐节门票。
10月1日的单日票,票面上印着“预售”字样。
坐电梯下楼的片刻,周以昭掏出手机查了查演出阵容,在看到新裤子乐队的时候,她想起了一首叫《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歌,凭记忆哼出了一句歌词:我要和你在一起,原来的朋友都忘记。
那是她和张舒望当年定情的奏乐。
因为张舒望特别喜欢这支乐队,周以昭在他生日那天,买了一张叫《野人也有爱》的专辑送他,其中一首歌便是《我们可以在一起》。
张舒望极爱这首歌,后来便找了曲谱,用吉他弹奏出来,向她求爱。
周以昭此前没有听过新裤子的其他歌,那张《野人也有爱》里,她也仅仅听过几句“我要和你在一起,原来的朋友都忘记”。
她没有听完整首歌,便浑然不知,下一句歌词立马成了“我要为你和她分手,我要和你在一起”;她对这个乐队不感兴趣,更无从得知,后来的日子里,张舒望喜欢上了这张专辑里的另一首歌,叫《两个女朋友》。
可浓浓的眷恋依然萌生出来,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那段关系最初的萌芽。
恋爱的初始是美好的,她觉得这样的美好不可多得,脑子里便蹦出了去现场听听看的想法,即使这个乐队早就不唱那首老歌,那首她唯一能哼一句的歌。
可是,和谁去?
曹航?不可能!
车载FM广播里,观众来电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电台DJ掐断对话,播了首《最佳损友》。
周以昭在陈奕迅沙哑又慵懒的唱腔里,决定召唤何甜。
等红绿灯的间隙,周以昭给她打去电话。
何甜:“好啊,在哪儿买票?”
大过节的不陪男朋友?何甜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周以昭相当诧异:“不陪你们许先生?我以为约不到你呢。”
“姐妹最重要,肯定陪你呀!”
“OK,票我来买,到时候见。”
周以昭听她那句“姐妹最重要”就知道,何甜又跟男朋友吵架了,不过也好,她们还可以彼此陪伴。
清晨8点50分,周以昭踏进公司大门,扫脸打卡。
踩着高跟鞋,穿过茶水间,跟办公位上坐着的小朋友打了打招呼,她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林昊!”周以昭放下包,点开电脑,朝外间喊了一声。
一个梳着油头,五官清秀身材修长的男生,屁颠屁颠跑进了小办公室,“崔姐,有何吩咐!”
周以昭在大学毕业的那年,进入这间叫做寰宇的旅游专线批发公司。
吃苦受累在所不惜,一步一步从计调部普通职员做起,跑过外联,做过策划,干过报价,最后落脚在港澳台(境外)事务部。花了7年时间,坐进独立办公室,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部门负责人。
因她大学学的是公共关系,对旅游这行一窍不通,能进入寰宇在她看来是否极泰来,往后定然吉星高照。
作为地区数一数二的头部批发商,寰宇主做欧洲和东南亚旅游批发线路,港澳台包团算不怎么赚钱的边缘项目,因此人丁也不太兴旺,所以周以昭手下只带了八个兵和两个实习生。
“乱喊一通!快把上周的产品报告打出来给我,一会儿又要开会!”周以昭没看林昊,眼珠盯着电脑屏幕,只顾着说话和点鼠标,“等小夏来了,跟她说一声,我九点半之前要!”
林昊“哎”了一声回应,转头出去打印资料。
周以昭手下惨兮兮的八个兵,被她按需分成港澳和台湾两组,每组四人,分别负责将各自区域的机票、酒店、地接资源打包设计成旅游产品,再交由公司,批发给下游旅行社进行分销。
等到旅客成团,后续如果遇上地接问题,他们还要出面协调,可以说直到旅客回家,他们的工作才算完,战线拉得极长。
林昊是台湾组的主管,平时机灵好动,看起来正经不了一天,工作却一丝不苟,比港澳组的主管夏玉莹省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