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五分,周以昭带着PPT,夹着几摞材料,去了会议室。
经历一个上午的审读,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市场总监Sam徐敲定最后方案,才把一干“不敢拿主意,只敢拍马屁”的部长请出会议室。
周以昭蔫头耸脑地走去茶水间,想接杯拿铁提提神,还没走近,就听到几个小朋友在讨论她。
“……你们部门那个周姐看起来好冷淡,她是不是缺爱?”一个沉闷的男声开口问。
“不知道缺不缺爱,反正缺男朋友,她这个年龄到大不小,看样子难找。”
“不想找,还是性向有问题?”
“也可能在钓金龟婿,就怕她私生活冷淡……”
三个人嬉皮笑脸地从茶水间走出,猛然看见抄着手,一脸冰霜的周以昭。
“这么三八,不如转行去当狗仔——”周以昭话还没说完,三人就你推我挡地溜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三人中,有两个男生是隔壁欧洲事业部新进的实习生,剩下那个,是夏玉莹带的一个负责对接上游酒店的实习生。
突然就没了胃口,周以昭取消了刚点的一份泰式舂鸡脚,在茶水间里接了杯拿铁,拿了包苏打饼干,走回办公室。
她最近真是倒霉界的扛把子。
饭局上的油腻男议论她单身到更年期,公司里的小朋友调侃她性向有问题。
凭什么男人眼里的女人,都挂着计时器,一到适婚年龄不婚不育,就逆天违理。难道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非得物化自己、工具化自己,来符合社会期待?
周以昭屁股一沾凳,夏玉莹就来敲门,一脸欲言又止。
她抿了口咖啡,撕开苏打饼干外包装,抽出一片咬了一口,见夏玉莹还没出去,问道:“什么事?”
“昭昭姐,徐总监安排进来的那个小刘跟我说了,他刚才被你逮个正着……”掀眼看了看夏玉莹,见她吞吞吐吐,嗫嚅不出剩下的话,周以昭很想把她轰出去,却听她吞了吞口水又道,“他不敢进来,但是又想跟你道歉……”
“没事,我没放心上。”周以昭状似淡定,轻飘飘地回应。
夏玉莹分辨不出她喜怒,捣蒜一样点着头,“那就好,小刘是真的吓坏了,以为拿不到实习报告……”
“我有那么可怕吗?”周以昭拧眉,嘴撅得老高。
职场上,周以昭信奉一个道理:女领导要比男领导更有气势,才更容易兜住团队,构筑防守,占据主动,从而高效完成任务。
她经历过柔和委婉的交涉,但对方见她亲和,认为她是个可以妥协的女人,所以在她不够响亮的拒绝声里,判断她“还差一点点就答应了”,于是步步逼近,试图压制她。
很多这样的经历,让她明白柔顺与包容,造就不了两性平等的职场环境,所以她选择表现得强硬。
虽然平时她不苟言笑,认真时又强悍严厉,但摸着良心讲,她从未亏待过下属,凡事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一到年底,争取来的部门奖励,她从未擅权独断,分配公平透明;平时部门挨Sam徐的训,她也是顶住压力替下面的人担了,从未想过推个替罪羊出来挡灾。
然而,她只是表现得比正常的男性小领导严厉一点,只是遮掩了部分女性特质,就能这么可怕,能吓得实习生不敢进她办公室说话?
夏玉莹斟酌着语言说:“公司里大部分人都怕你,我有时候也怕……”
周以昭惊讶地瞪大眼,嚼了嚼嘴里无味的饼干,久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她才叹出一口气,歪着头,用手心撑着下巴问道:“你怕我,还敢跟我说这么多?”
“怕归怕啦,昭昭姐你人好,我还是想说,我觉得呢……”夏玉莹脑子里过了无数种语法结构,也找不出完全不伤周以昭自尊心的说辞,顿了顿,终于竹筒倒豆子,“我觉得你活泼一点,多笑一笑,别那么严肃,不然真的跟年轻人有代沟了……”
“代沟?!”周以昭如遭雷击,“什么代沟!”
“三岁一个代沟呀,你跟我都一个代沟,小刘还比我小两岁……”
“出去出去!”周以昭拍了下桌子,夏玉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跟她多费口舌什么口舌,“把门给我带上!”
夏玉莹蹑手蹑脚出了周以昭办公室,关好门口,对着外面的小刘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领导已安抚妥当。
林昊在一旁虚着眼张望,嘴角轻抿,显然不信夏玉莹能捋顺周以昭的毛,只能不住摇头叹气。
周以昭他们这个小团队里,也就林昊敢像只小狗来蹭她,夏玉莹更多的是谨慎地发表观点。
不过周以昭确实没生气,只是那个“代沟”的说法从别人嘴里说出后,她竟有些在意,不自知地审视起自己的年龄来。
经此一闹,连饼干也不想吃了,周以昭喝完咖啡就算饱足。
她转着手机玩,想起还有件小事未了,瞬间摸亮了手机屏幕,打开一个票务app搜音乐节的票。
——全部售罄!
打开另一个票务app——依然售罄!
什么情况!这么火爆?
国庆节都不出门旅游吗,全跑去挤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音乐节干嘛啊?
周以昭拉开身后带锁的柜子,探头进去打开包,拎出早上装进去的绒布袋。
回到桌前,打开按扣,将那条砸了她脚背的项链倒进手心。
翻来覆去研究了下,发现有一节粗链上印了个“CH”——大约是曹航名字的大写字母。
她想,要不还是找他算了,正好项链在我手上。
粗粗的链条被她攥在手心里摩挲,原本计划下班时叫个闪送送去给他,这下得改计划——她想起了曹航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周以昭给他发了条微信,没几分钟,曹航就打过来电话。
“几点?”
“6点左右吧,加班的话再跟你说。”周以昭说完时间,又想起正事,“你再带张音乐节的票,换项链。”
“……勒索我?”
“舍不得票啊?那你项链别要了,我一会扔了。”
“扔什么,你考虑卖个二手还行,绝对比你车值钱。”
拇指指腹摩擦了一下那个“CH”的凹痕,一句“真的假的”还没蹦出口,周以昭察觉他发出笑声,乍然问道:“你觉得跟我有代沟吗?”
“什么代沟?”曹航疑窦丛生。
“三岁一个代沟啊,我跟你快三个代沟……喂,你到底是不是21啊!”
“怎么?看我像你同龄人?”
“我看你比我年龄大多了。”
“嗯,对,我今年5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