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里,瘦高讲师站在墨绿黑板前,正绘声绘色地讲着证券品种。
“哞——呜——”
鼾声如雷,从教室后排传来。
众人望过去,以为教室里睡了一头肺活量惊人的牦牛。
讲师有些发懵,叉着腰,站在原地寻找始作俑者。
随着第二声更为震耳的呼噜传来,讲师循声看向教室的最后一排,立即怒发冲冠,爪子伸到空中乱摆一通,指着那个睡得正香的倒霉蛋,咆哮道:“叫醒,旁边的同学把他给我叫醒!”
大课老师一般不干涉课堂上睡觉的学生,可偏偏这位太猖狂。
一个呼噜打出来,老师颜面扫地,必须严肃惩治!
曹航本来一手撑着额头,一手在书上圈圈点点,听见话筒里发飙的吼声,一抬头,发现全班人盯着他身后。
他不悦地啧了下嘴,转过身推了一把背后趴着的人:“起床了哥们儿,下课了!”
只见那倒霉蛋脑袋一晃,倏地坐起,“嗷呜”一叫,卷了桌上的手机就要从最高那阶楼梯走下去。
“你干什么!”隔着几十米,讲师在话筒里狂嚎,“造反吗!学分还要不要了!”
教室四角的音响瞬间传来尖锐肃叫,曹航捂上耳朵,生怕耳膜被他刺破。
倒霉蛋懵懵懂懂,看了眼曹航,问道:“不是……下课了?”
他揉了一把核桃一样的肿眼,没等到讲师继续训话,等来了骤然响起的下课铃。
“下周有随堂测验,大家回去记得看邮件。”讲师果断宣布下课,又对倒霉蛋招了招手:“你!过来,哪个专业哪个班,学号多少?”
曹航合上书,笔衔在嘴里,大踏步下了楼梯。
经过那个倒霉蛋的时候,面不改色觑了他一眼,并没有一丝谎报军情的愧疚感,反而吊儿郎当地出了教室。
他最近精力不太好,课上也想睡,但《证券投资学》他还是愿意认真上的,玩乐归玩乐,学业不可马虎。
刚出了教室,肚子咕噜噜响,曹航揉了揉胸口,感觉没啥食欲,打算先回宿舍补个觉,却见陈璇就在不远处,目光锁定他,脚踩风火轮式的冲来。
局促之间他退后一步,几不可闻地“啧”出一声。
自从被周以昭咬了舌头、彻底踢飞,曹航喝了几个大夜的酒,因此陈璇发来的信息,他经常已读忘回。
终于,这一次在课后,被女朋友半路拦截在教室门口。
“装死躲我,你怎么这么坏!”陈璇冲上来拧曹航的脸,被他侧身躲过,追着他轻轻锤了几拳又说,“我想清楚了,谈谈吧。”
陈璇点名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拉着曹航绕大弯先买了杯奶茶,才朝学校西门一处林荫长廊走去。
她嘴里嘬根吸管,咕嘟咕嘟吸着珍珠,偏头看向曹航手里握着杯淡黄色的果饮,睁大眼睛发出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果汁了?”
曹航“啪”一下插进吸管,吮了一大口,舔唇皱眉,经过一个垃圾桶时,将那杯饮料抛了进去。
味道不对劲,他不舒服地用舌尖刮了一圈上门牙,答非所问:“太甜了。”
刚才奶茶店里替陈璇付钱的时候,饮品菜单上的“鲜榨柠檬汁”引起曹航注意。
他没头没脑地跟店员点了一杯,喝下去却发现与想象中的味道大相径庭。
嘴里还留有丝丝甜味,他觉得自己神神颠颠,此后便一路沉默,心不在焉地跟着陈璇,找到一颗梧桐树下的长椅,腿一岔,坐了下来。
陈璇虽说想谈谈,但依然用常规“质问”作先导,她从音乐节上的帽子说起,追问了曹航近几日行踪。
末了,翻出手机里一张照片递给曹航,向他表露真心:“只要你解释,我就信。”
曹航接过手机,一张灯影模糊的图片上,他正理直气壮夹着小块碎掉的豆腐丢进周以昭碗里,那时周以昭刚好转过头,没看见他的动作。
照片像带了强力磁铁,吸得他心口发麻。
思绪回到那天傍晚,周以昭来还他项链,还让彭震宇撞见,两人没吃几口菜就闹得个不欢而散。
她仿佛一阵不讲道理的龙卷风,卷得他心肝儿疼,幸而在她发现碗里的碎豆腐时,却是她,这阵风,气得个七窍生烟——他怪头怪脑地喜欢看她生气,气得柳眉倒竖,怒火明艳,他就特别有成就感。
但,除了灌醉豆瓣厂老板那次——
当他贴着周以昭,感受她僵冷绷直的背,她浑身泛着凉意,他的心更是。
她说他跟豆瓣厂老板一样,以为自己当皇帝,想一边举案齐眉,一边享齐人之福。
曹航并不否认,想回驳她这样有何不可,谁都不是圣人,他更不是道德标兵——分明是她假正经。
脑子里唇枪舌剑,真实对峙中,他却一言不发,只将她箍得紧紧,想暖暖她冰冷的背,又耻辱地感觉自己是条逐骨之犬,在跟她摇尾乞怜,心里愤懑难平地想:我又不至于为了个年纪大我八岁的女人跟陈璇分手,若是真要分手,也得是我忍无可忍或者陈璇忍无可忍。
曹航以为,周以昭对他来说,只是身体吸引——他承认,在彭震宇的猜测和打趣中,他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喜欢她。
但这种喜欢流于表面,他也明白,得到她身体的情绪胜过尊重她意愿的心,明知她不愿不肯,还总试探,觊觎,纠缠,百般笃定她会妥协。
不曾想,她动弹不得之时却毫不惧他,界限划得大方自然,“别闹了,今天就到这。”
他怀里这女人,长久以来只知道推他、踢他、揍他,说完这话却缓缓转过身来,主动抱他,轻抚他背,用最温柔的语气宣判故事已到终章。
曹航低头,想搜寻周以昭的五官,分辨她的细微表情,却被她的发丝隔绝视线,他想说:“我没跟你闹,你说我贪得无厌,可明明是你贪,跟你睡一觉还得和女朋友分手,没见过这么难搞的炮友。”
但话到嘴边,也没能脱口而出。
秋夜里,曹航咄咄逼人的气息笼罩着周以昭,而周以昭遍体生凉,曹航的温度抵达不到她的内心深处,她也并不清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一心想解决掉他。
“说了很多次,你都像听不懂的样子。”周以昭在曹航胸前举目凝望,眼神坚定,态度坚决,“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任何人保持那种关系,大家以后各玩各,互不干涉,没必要搞得个两败俱伤。”
曹航嗤笑:“这套说辞我听多了,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想逼我跟女朋友分手,跟你在一起?”
周以昭眼睛微微眯起,盯了曹航几秒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喜欢你?你今天喝多了吧?”
她竖起食指:“一来,我不喜欢死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