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她借调情,将王莘丞的关注点摘了出来:“王老师,你心疼我呀?”
身旁的男人明显一愣,但很快又专注地挂挡起步。
在一路绿灯里,他稳稳踩着油门,既没有讲关心,也没有讲不关心,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心声。
稍缓了缓,王莘丞才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还不是老师,你这样叫我,受宠若惊了。”
“那怎么称呼你,王博士,王同学,还是王先生?听起来好疏远哦!我这样称呼你,那你以后还怎么关心我?”周以昭一旦挑逗心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对王莘丞这种敏感却儒雅克制的类型,他越是不回应她的问题,她便越发揪着不放。
王莘丞尽量保持语气平静地回答她:“你跟何甜一般大吧,要不你同她一样,叫我一声师兄。”
见他又接话只接一半,周以昭玩心大起,很快便将等车来的焦躁和被扔下的愤怒抛到脑后,聚精会神地撩起身旁这个拘谨的男人,整齐地咧着一排白牙,笑眯眯地问:“嗯,好啊,师兄等下赏脸吃个饭?”
说完,她掏出手机跟何甜发信息:这回介绍的对象不错,好玩。
何甜也迅速回复:你正经点,我师兄人很好!没刻意给你介绍,你俩凑巧撞上了。
周以昭:他没对象吧?不经逗,好容易害羞。
何甜:据说刚分手,可能还在情伤,你要跟人家谈恋爱就认真点,玩玩的话别招惹他。
周以昭:迂腐!动真格之前,不得过把瘾啊!
周以昭给手机熄了屏,见王莘丞没在她“笃笃”敲着手机键盘时插话,一面感叹他耐心有礼貌,一面心痒,想看他方寸大乱的样子,便娇娇地说:“师兄,还没回我呢,吃不吃饭?我快饿死啦,你陪陪我,你在旁边我都能多吃几碗。”
王莘丞瞄了眼导航软件,系统播报已到目的地。
他小心地看了看后视镜,在车流如织的阔路上掉了个头,稳稳停在周以昭小区门口,才问:“为什么能多吃几碗?”
“因为你秀色可餐呀!”周以昭在他视线里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好啦?随便吃点,你开这么久的车也累了吧,我看看……楼下找一家,找不到就回我家点外卖。”
“楼下、楼下吧。”王莘丞着急忙慌地决定了晚餐地点,他让周以昭突然的热情奔放吓了一跳,心想:刚教授在时,她不是这样呀?
而此时,周以昭心里却在想:这年头竟还有男人不敢去我家,怕我是白骨精吸干他吗?
答应了和她吃饭,王莘丞将车绕到小区后门路边停好后,迅速打了一通电话交代工作。
随后,和她踩着金色落叶,在夜里九点多,一路寻觅着还没关门的餐厅。
他们走走停停,不久就绕回到一家名叫小李砂锅的店——只有这家看起来还有食物供应。
落座后,王莘丞扯出裤包里的面巾纸抹干净了桌面,周以昭轻扫一眼后,将手机丢在桌面上,看起了菜单。
那个被她备注成“狗”的联系人,却在此时,不知好歹地打来电话,也不知这是他打来的第几通电话,手机嗡嗡地摇头摆尾,在桌面上划起弧线。
王莘丞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周以昭看手机。
周以昭抿了抿唇,从纸质菜单里掀眼一扫,匆促之下跟店员要了几份招牌菜,才将手机拿起,看了看那十几通未接来电,重重吁出一口气后,回信息给那条狗:我到家了。
曹航这一个下午,自从让周以昭骂了一顿,便再也联系不上她。
他想了些办法,比方说让彭震宇开他老爸的车去机场接她,或者叫个车去机场接她,结果皆因周以昭拒不配合,没能成行——她不接他们的电话。
彭震宇是受曹航委托,第一个打电话给周以昭的,她那时浑然不知地接了这个陌生来电,接起来后发现是黄毛弟弟,于是起了疑心且坚决拒绝了他来接她的好意。
之后再打给她的陌生号码,均被她心存戒备统统挂掉。
曹航付了几个车的车费,又没接到人,心里烦躁不安。
倒不是因为多出了钱,而是周以昭又变成那个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的“聪明人”——他刚堪堪抓住了她,五指并拢还没捂热,她就翻了个跟头,跳出他的掌心。
所以,当这条“我回家了”的信息炸亮手机屏幕时,曹航松了口气。
微微意外又迷茫地想了片刻,他知道周以昭气过了,愿意理他了,却想不通周以昭怎么回得家,为什么死活不让他帮她。
豆瓣厂老板将她甩在高速服务区这件事上,他不是责任全无,可他也不是始作俑者。
当初她跟豆瓣厂老板讲“你出轨”的时候,不也能气定神闲,为什么面对他,怨气如此大?明明一开始接电话,还那么温柔。
百思不得其解的曹航,后来几天时间里,被继父拉着急匆匆处理完了母亲的葬礼。
他不像这个家庭的成员,一切流程和手续除了配合签字外,均似个看客抄着手立在一边。
直到听律师宣布完遗产分配,他不争不抢地收下了过世母亲留给他的不动产、存款和股权,一跃,从不受待见、妈不疼爹不爱的野生植被,长成了枝头挂满果实的四季桔,周身的大吉大利。
他丝毫不计较母亲公司被继父觊觎,看着这个曾经是她秘书,又照顾过他、替他开过家长会的小男人,心中生出的不屑竟然逐渐淡了。
转头,他又看了看那群跪在灵堂里的人,心里感叹,真好,与他们的交集和牵扯有减无增。
临了,曹航想起自己前二十一年来,能维持不错的生活水平却经不起大风大浪的经济状况,泛起嘀咕:她在世时送礼物倒是大方,给生活费的时候却抠抠搜搜,时不时挤一点牙膏出来给我用,说是怕我挥霍、怕我赌,可死了,居然这么大方地分出一半财产,也不知她是没料到自己的死期,还是忘记改遗嘱。
可人就这样没了,再也没办法跟她吵架,让她指着鼻子骂。
曹航后知后觉视线模糊了。
他不由分说地忆起周以昭说过话,终于尝试着让爱与恨交杂,并行不悖地感受自己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一片破碎的吸气声中,他脑袋空空,慢慢将喉间酸涩压了下去,止住剧烈颤抖的肩膀,对着烟雾缭绕那一处,拜了拜,起身,再拜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