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的女人们,大多数时间都在等待。
等待有人启发她的生活,塑造她的形态,等待对方出击、临幸,等待瓜熟蒂落。
在此期间,她们并不是独立自主的存在,而是静止的、被动的一尊石像。
等待时,她们虽习以为常,却充满渴望,不甘心弃绝自我,在逃避自由的崩溃中一次又一次沉沦,直到再无法阉割天生主体的欲望。
周以昭长成现在这个模样,是这个世纪以及一辈一辈苦苦挣扎妇女的功劳,她早已封存了对男人的渴慕,和上述浪费生命的等待。
可目前的境遇就很尴尬,她的希望依旧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被动又静止——除了孤零零地坐着,等待一个陌生男人来接她回家,别无他法。
现代社会的便利还未触及到一块城市边缘的土地。
被迫依赖别人,加重了她脆弱无依的羞耻心。
以前哪怕遇到多大困难,超出承受极限,她也很少开口求人——当然,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叫曹航来灌醉张舒望的那次不算,那次是他欠她。
而这一次,她已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等待过程中,心境又和当年期盼张舒望天神般降临她的生活中一样,焦灼不安,像同一个模子中刻出另一个虚影,虽不及那时期盼的一半,但期盼始终是期盼,让人望眼欲穿。
天将黑未黑之时,一辆帕萨特停在公共厕所附近的划线格里,周以昭手机响了,她起身从小吃店走出,与何甜的师兄汇合。
她从玻璃门里探出头,顺着路沿,往公厕方向张望。
一辆黑车开了门,驾驶位上走下来一个肩膀宽宽的“衣架子”。
来人快跑两步,很快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上的行李。
骨骼感清晰但不过分锐利的脸上带着柔和笑意,浓密眉毛修剪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框,剪裁合体的华夫格立领开衫配了条卡其裤,知识分子的派头。
与矮他一个头的周以昭交流时,他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埋首,低沉地,带点并不令人反感的微弱气泡音:“等久了吧,实在有些堵车。”
“没关系。”周以昭从他眼里看到一种极尽克制的洞察,好像他并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阅读她。
她心里蓦然闪过一丝好奇,并未将自己先前的焦灼和不安公之于众,只是道谢:“谢谢你来接我。”
男人规整好行李物品,开了副驾驶的门,非常绅士地用手臂扶着门框,邀请周以昭落座,然后又对着后排右侧的老者道了声抱歉,迅速追着落日返回学校。
刚见面时,周以昭和帕萨特主人没有过多寒暄,也未进行过自我介绍。
不过她知道他叫王莘丞——何甜已用微信将他的电话、车牌号码以及一张生活近照传了过来。
而王莘丞当然也知道,等在高速服务区的人叫周以昭。
何甜像个靠谱红娘,牵线搭桥,将周以昭的个人信息编了个简易版,配合着一张她朋友圈的照片,一同发给了王莘丞,方便他在人群中辨识出她。
周以昭觉得王莘丞比照片上英俊不少,初见时好奇他的性格,上车后被他样貌蛊惑。
她趁着系安全带的时候,眼神上瞟,带着笑意偷瞄了他好几眼,还在跟后排的此行接待来宾寒暄时,多次偷看驾驶员,看得驾驶员同志虽目不斜视,双手控稳方向盘,却也敏锐捕捉到了如同微电流般扫过他的匆促目光。
晚上八点半,黑色轿车到达校内招待所。
王莘丞将人送到服务前台后,回到车上跟周以昭问了地址,就发动车子,穿过影影绰绰的梧桐小径,朝她家驶去。
车上少了个严肃老头,一时间两人都放松了些,周以昭想起自己默默等待的那两个小时里,一开始他并未主动联系她,一条讯息、一个电话都没有,她差点以为何甜找来的师兄放她鸽子。
等到她在喧哗的牛肉面摊位上,给徐山打完工作汇报电话,发出几封境外邮件后,她终于按捺不住,翻出何甜和她的聊天页面,准备拨个电话问问那人几点来接她。
而这时,才好死不死,终于收到一条对方姗姗来迟的信息:刚到机场,已接到刘教授,预计半个小时后到达服务区。
上车前,她等得有点不舒服,上车后,那股不舒服仍没有退散。
但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礼貌和周全,她便也懒得问缘由。
油门轻点,方向盘一带,王莘丞在转弯时望了眼周以昭,咂摸她的心思,像是知道她有疑问,主动解释:“出了校门就上高速,恰巧遇到下班高峰期,晚了半小时才到机场,顺利接到刘教授后,才有空给你发信息,实在不好意思。”
“你觉得我会怪你?”周以昭被他预判成了小心眼,便开始演大度:“那倒不至于,只不过等太久有点担心。”
“还是怪我,应该提前联系你的。”王莘丞将车驻停在闪着黄灯的斑马线前,偏过头撞上周以昭的视线,仓促回身,盯紧挡风玻璃之外的路面,“你脾气这么好,谁会舍得把你扔在……”
话没说完就堪堪停住,周以昭歪着脑袋去看那个全神贯注盯着斑马线的人。
此时,他正尴尬地扶了下眼镜框,自觉说错话,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可周以昭却觉得他似乎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对她此番遭遇实在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索性引出她的窘境,看她怎么接。
“如果我说,追求者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将我丢在服务区,你信吗?”周以昭在绿灯亮起前,抛出一个答案来。
王莘丞一面用修长的手指拍打着皮革方向盘,一面点头说:“那他真没素质。但是你不生气吗?这么心平气和。”
听他这口气,仿佛大发雷霆才是正常人类应有的表现,而她不抱怨不生气,反而心理不健康。
周以昭觉得王莘丞在观察她。
大概是习惯性的好意,不过此刻,她没必要同他解释自己的心境。
一是,刚开始她确实生气,但她要的就是张舒望彻底放弃追她,目的达到了,功德圆满。只是她没算准,张舒望这垃圾竟干得出高速路上甩人的事——这种心境怎好讲出口?
二呢,她不需要王莘丞提醒她关注情绪,她并不认为学心理学的人天生就是当咨询师的料,她当初也是换了三任咨询师,才稳定做起长程咨询的。她深知,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共情能力,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洞察人心,她还没蠢到逢人便谈心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