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梯两户的门廊略窄,入户过道被拉丝金属包围,现代社会标准化产出的秩序在这降温天,冻得人震颤。
曹航差不多六点就在这里挨冻了。
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周以昭开,他站不住,干脆书包一甩,一屁股坐到了大理石地面上。
这阵子用脑过度,他坐下后就盯着电梯门框顶端的一块灰斑发呆。
有人上下电梯,灰斑底部的液晶屏会闪烁起指示箭头,莹白光线照得灰斑更灰。
他忽然觉得那块灰斑极其碍眼,卡在不上不下的中央,是个极端不详的处境,恨不能挖块腻子给它遮了。
正瞪眼瞧着,“叮”一声,灰斑下的电梯门无声滑开,他微张着嘴唇看过去。
一颗整齐的平头先一步进入视线,不认识,哦不对,应该算有两面之缘,脸是熟识的——1901的邻居走出电梯箱。
“又在等女朋友啊?”没想到1901的邻居跟他搭话。
曹航随意地岔开腿,敛目望去:中年男子,看外表事业有成,脸上透着种不见风霜的洁净,深灰羊绒衫贴合皮肤,手臂间搭着件外套,今天没被曹航打扰,似乎心情很好。
曹航收拢双腿,底气不足地笑了声:“什么女朋友啊,每次被扫地出门都让你看见。”
“哈哈,年轻人谈恋爱就是这样。”邻居的声音低沉磁性,一时间,曹航觉得是他爸曹建华在发问。
中年男子打开门后问道:“来我家坐会儿?”
曹航伸头往里瞧了眼,一阵愉悦的笑声跟着开敞的房门,混杂着热气迷住了他的眼。
保姆端着一盘菜,正在布置餐桌,老婆、女儿围坐等男人进门,屋里格外温馨。
而屋外的他格格不入。
曹航默默注视了两秒,摇了摇头,谢过男人的好意,表示要继续原地等待。
中年男子了然于心地笑了笑,关上了大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块灰斑已越看越顺眼,寒意顺着大理石地面一寸寸攀爬,爬上了他的腰,渗进了骨缝里,曹航禁不住站起来拍拍屁股,伸展四肢活动了下。
他走去电梯那边,面对着金属门,抬手,直接就能摸到那块灰斑,伸出指甲刮了刮,指腹轻轻摩擦,什么也没有,原来不是墙漆,是块表面光滑的石材。
“叮”——电梯门再度无声滑开。
曹航刚好堵在门口,掀眼看去,判断无误,果然是周以昭。
她穿着长筒靴,背上披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毛呢大衣,像一面大大的旗帜,将她裹得看不清内里,整个人化作一只黑色泡芙,雪白的脸是挤出的奶油。
她身后站了个人,比她高一头,正满脸狐疑地盯着自己。
“进展这么快?”曹航让开半个身子,放周以昭和电梯箱里的男人走出。
经过曹航身边,周以昭踮了踮脚,见他也低下头迎着她,语重心长地跟他讲:“回去吧,这么久也该玩够了。”
“我走了,你跟他就开心了?”
“你想多了,我们回家是要玩飞行棋。”周以昭有些不爽,“我跟你说这干嘛,又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刷了下指纹,大门打开,暖气溢出。
周以昭撩开披在身上的大衣挂在入户玄关架上,从鞋柜翻出一双酒店用的一次性拖鞋,拆了包装,递给王莘丞。
这晚,她心慌慌地跟王莘丞吃完晚饭,心里挂着曹航那句“你给我等着”,饭后硬是拉着王莘丞去了她家,美其名曰教她玩飞行棋。
“非得现在回实验室吗,陪陪我好不好,刚刚不是聊到飞行棋,我家正好有一副,你教教我呗。”
“也不是很急,好、好吧。”
曹航跟在两人身后,冷笑道:“你当我三岁,玩飞行棋?”
“要不要一起?”没等周以昭拒绝,王莘丞塞好拖鞋,看着门外抄手而立的曹航发出邀请:“三个人玩不了飞行棋,可以换个别的游戏。”
王莘丞其实已经认出曹航,曹航也认出了他,两人视线一撞,又悄悄闪开,好像阴沉的天乍然劈了个闪电,却听不到雷响。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周以昭脱下自己的外套。
在家只穿件薄薄的毛衣裙也不觉得冷,她掸了掸长发上的冷雾,瞟了眼曹航,想劝走他:“快回去了赌神,三岁儿童的游戏不适合你。”
“来者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曹航果真是个热血男大,直接脱了鞋又脱了袜,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毫不避讳身后两人的目光,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客厅,一个大字瘫倒在沙发里。
王莘丞见此情景,皱了下眉,但看看周以昭没什么反应,自己便也不好介意什么,只好问她:“昭昭,你家有扑克牌吗,会不会德州?”
周以昭点了点头,说了句“先喝点东西”,打开厨房的灯,从冰箱里拿出三只冻得起霜的柯林杯,夹出三条长条冰块,开了两罐汤力水,洗出一个青柠檬,开始调酒。
王莘丞背着手跟在厨房里,看她在菜板上切出四瓣柠檬,而后赶紧擦了擦手,从冷冻层抽出一支绿色酒瓶,给装了冰块的杯子里注上半杯酒,挤上柠檬汁,顺着杯壁倒入汤力水,随意搅了搅。
她的动作干脆又轻快,王莘丞满眼都是她宜室宜家的贤惠模样,有些忍不住想尝一口她调的酒,还没端上杯子,就听她说:“要不斗地主吧,德州我不太会玩。”
“好。”王莘丞点点头,端起酒杯,转身看了看客厅那边的曹航,见他从电视柜前面站起来,朝厨房走,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斗地主可以吗?”
周以昭在冷水里冲冲指尖,拎起一杯酒递给刚走近的曹航,替他向王莘丞回答:“我弟弟,小曹。”
情敌面前,平白无故被降了辈分。
小曹口歪眼斜地接过酒,一闻,对酒的味道不是很满意:“怎么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