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蒋姨这人,曹航早几年有所耳闻,长相普通、没啥脾气,是个笑里藏刀的老好人,今日一见,她连五岁女儿都能教得端方自在、不惊不乍,果然手段了得。
虽然曹航看不上,但他觉得曹建华也算某种程度上的人生赢家。
女人玩了这么多,搞砸了一段又一段关系,算是尝尽了百花,只可惜,果实结得不如自己的意。
之前在花园里见到的蒋姨女儿曹婉晶,是曹建华第二段婚姻存续期间在外结出的果实。除去这个,他跟刘姨也生过两个,都是女儿。
曹建华最初痛恨曹航顽劣,想继往开来,便在外面彩旗飘飘,可飘了半天,也没飘出第二个儿子。
他越抱不上二儿子,抱二儿子的心便越加强烈。
刘姨年纪大了怀不上,蒋姨却比刘姨年轻十来岁。
大概,这就是蒋姨上位的根本原因——毕竟再努力几年,说不定真可以拼个儿子出来,还是嫡的,不是庶的。
曹航坐得离那一家三口远远的,伸长手夹了一筷子脆嫩爆肚,刨了几口饭就觉得撑,吊儿郎当地道了声“吃饱”,回了负一楼。
刚到老家,他给继父发过一条信息,祝他新年快乐,继父也客套回应,然而并没有邀请他去家里——那个他前些年春节会回的家。
他知道,姥姥姥爷走了,妈也走了,那个家庭对他来说已经没了攀扯,他只剩这个姓曹的爸。
可这个生物意义上的爸,真能算他爸吗?经济上的付出倒是有,但感情上却是一丝也没有,他从他爸口中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又闯什么祸了”。
不就劳烦他屈尊来学校处理过几次寻衅闹事吗?
他倒好,也不管是曹航打人,还是别人围殴他儿子,当着一众老师的面,上来就是一拳头,外加一句盖棺定论的“你又闯什么祸了”。
曹航听了两次,耳朵就听出茧。
后来,除非万不得已,妈联系不上,姥姥姥爷联系不上,教务处咬死了要见家长,他才请他爸来处理。
就这样熬了一两年,父母离婚外加升学,13岁以后,他一度在父母信息栏上将曹建华的电话留错,让老师打也打不过去,从根源上杜绝他爸的拳打脚踢和语言暴力。
饭后回了负一楼,躺在密闭房间里,曹航胸口绷得难受。
北方的集中供暖和南方的分户供暖完全不同,集中供暖大多数不能调节温度,他爸这套别墅的暖气又强,热得他发慌,没窗透风,脱成短袖了依然闷出一身臭汗。
他忽然想起周以昭睡前爱让窗户嘘出一条缝,即便自家开的分户采暖,窗缝越大,泄进来的冷气越多,就越耗气,她仍说:“要开的,怕闷死在里面。”
而此刻,曹航真觉得自己要闷死在地下室了。
他一下子弹起,套了件羽绒服,三两步就踩到了一楼,一转头,听到起居室里笑声浓浓。
那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看某台综艺,蒋姨格叽格叽地笑,他爸喝着茶看向门口的他,曹婉晶嘴里衔着块水果。
三颗大小不一的头凑拢一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出去走走。”曹航跟曹建华点了个头,拉上衣服拉链,推开了大门。
很久没待在北方,曹航几乎不能忍受这种干燥又刺骨的寒,室外和室内是两重天,但幸好,他鼻腔舒服了,就算冻,也比闷在里面要清爽得多。
他戴着耳机在小区里哆哆嗦嗦地散步,想也没想地翻出朋友圈,又刷到了周以昭之前那张照片。
犹犹豫豫,还是发了条信息给她,问她:干嘛呢?
周以昭没回,不知道是跟人团聚着,还是故意不理他。
曹航哈出一口热气,原地跳了几下暖脚,心里发起慌来。
他这才想明白,并不是密闭地下室不通风闷得他发慌,而是他心里记挂着某人,一想再想,想得他发慌。
这一瞬间,他一激灵,挂念起周以昭孤身一人,这个春节,她该怎么过?
以前的那么多个春节,她又是如果度过的……
她主动交了个男朋友,会不会跟她新男友——那个呆呆的师兄过?
不太可能。她嘴那么硬,怎么会跟刚认识的男人讲自己家的事。
或者,跟她好朋友,他见过几次面的那个闺蜜过?
也不太可能。她不会想当电灯泡,发光发亮,衬得别人更加幸福美满。
她一定是一个人,身边没亲人,连个形同陌路的曹建华都没有。
她一定孤零零的,在她那间暖气开得不够足,即便不开窗,也要披一件薄外套的家里,守着月亮过。
曹航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这样阖家团圆的夜里,她会想起谁,想起她不在了的家人,想起她的前任们,还是,想起我?
我不应该走的,我应该留下来陪她。
一边想,一边拔腿就跑,绕了一大圈跑回熟悉的大门,曹航按了按门铃,保姆开门后,他闻倒一股煎蛋的油味,他问保姆:“谁在做饭?”
保姆说:“蒋小姐饿了,先生在给她煎荷包蛋。”
曹航往里走去,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爸手忙脚乱地晃着平底锅,四方脸的蒋小姐和蒋小小姐杵在一旁静静观赏,有点滑稽,像看人猿耍杂技。
他轻哼了声,下楼去地下室,一手扶着楼梯,一手重重揉了把冻得发红的脸。
周遭都是鸡蛋炸出油边的焦香,这味道卷得他鼻翼翕动,鼻腔里像溘然长出了丝丝缕缕的记忆,牵着他的喉头,一阵辣味漫上了心。
他想起了一碗三个荷包蛋的面,想起周以昭瘪着嘴,很是不情愿地往返厨房,端来一碟辣椒油,给他淋上一小勺,还怪他懒。
他想她了,比刚才还剧烈地想着,想得口水直流。
几步之内,已走进卧室,曹航一撒腿,躺到懒人沙发里,外套忘了脱,心急火燎地查起了明日的航班。
几个软件颠来倒去地看,硬是在半夜十二点前,买到了一张需要转机两次的机票。
他计算着时间,明晚九点之前,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这一年的除夕,一定很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