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昭裹在厚厚的羊绒披肩里,食指拇指间捏了根快见底的细烟。
轻嘬了口,她徐徐吐出一溜烟雾,依偎在阳台边缘,心说,明早一开窗又要呛死人,也不知今晚有多少人放烟花,城市会不会跟往年一样,整整几日都笼罩在白茫茫的尘埃里。
烟尘的种类纷繁复杂,但彩烟、黑烟、黄烟,北极烟、硫酸烟、光化学烟,都没有手中这根卷烟燃起的灰白色烟雾常见。
烟丝燃烧,数千种化学物产生,会吸烟的人对着滤嘴,把它们大口吸入肺里,经肺过滤,进而从鼻腔或嘴巴里啐出一口直溜儿的有害物质。
2018年,我国吸烟人数已超3亿,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26.6%。
而周以昭第一次抽烟,就是15岁那年,当时,她还吹不出一口笔直的气,她还是个抽包口烟的人。
刚迈进高中一年级的门槛,周以昭有过几个声称混社会的女生朋友。
她们爱将头发拉成垂坠又细碎的造型,化个粗粗的眼线,课间操期间,躲在教室尽头的阳台上,吸那种工地搬砖人专属香烟,齁嗓子,但胜在劲大。
周以昭受邀参加过几次吸烟聚会。
混在一群男女中间,你一口我一口,一根烟一起抽,谁的口水混合了谁的口水被谁吞之入腹,竟谁也不知。
这个年纪的男生混子通常早已学会抽烟,他们能泰然自若吐出直直的雾,好言好语引诱那些好奇心强的女生一起玩,占点手上的便宜,就算平摊了烟钱。
女生呢,有些还处在蒙昧阶段,不懂怎么抽烟,捉着滤嘴,一大口吸进鼻腔,呛得眼泪直流,张嘴吐出的雾也是一团一团,不成形状。
男生会笑话女生逞强,笑话她们浪费香烟。
不过,偶尔也会教她们怎么吸进肺里,才算真的享受尼古丁促释的多巴胺。
周以昭记得,那些毛头小子最爱看第一次吸肺烟的女生,看她们嘬得火星子直冒,雾气汹涌缠绕,不断浸没身体,浸得她们双眼迷离,姿态怪异,浑浑噩噩地就醉了烟。
醉了之后便就站不稳,头脑发昏,男生趁机伸手一揽,一男一女旋即凑成一对,比现在酒吧外捡尸的还盲目大胆。
那时,她道德感过剩,威威武武地挡在男生面前,要制止这种醉后失控的行为。
结果男生不买账,说她多管闲事,女生竟也责备她坏人好事。
就那一次,也就那一次,她在肮脏的烟雾里,不光吸了尼古丁、焦油和一氧化碳,还吸了一肚子委屈。
回家后,外婆闻到她一股烟味,逼着她讲了事情经过,狠戾地训斥了她,让她牢记:干涉别人的因果,会遭报应!
此后,她谨言慎行,就连外婆的因果也不敢干涉,即便每次回家,见到外婆在一片淡淡的白烟中沉醉,她觉得不妥,却也从不多说。
抽过一两年,也闻了好些年的二手烟,其实周以昭对烟味并没有那么排斥和敏感,她的柜子里更收藏着一把铜制的、精巧且纹饰优雅的水烟袋。
那个水烟袋,外婆从年轻抽到年老,吸烟前,外婆会含一小口水,从吸管缓缓吐进水斗中,紧接着,尝试吸入一口,水斗哗哗震动,水烟袋里很快传出“咕噜噜”的声响,说明水已添足。此后,再装入烟丝,静静地吸,悠悠扬扬地吐起白色烟雾。
可自从外婆走了,白色烟雾再也腾不起的那天,她忽然就闻不了二手烟。
一闻犯恶心,会有股无法自控,更无法掌控未来的恐慌从鼻腔弥散开来,抑制她的吐息。
不过除夕这晚,她仍然从楼下唯一开着门的一家烟酒铺里,买了包爆珠细烟。
外婆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淡去很多年,她已经有些记不住她的眉眼,但她隐隐约约知道,从烟雾的味道里,她还能找回些记忆。
点一根烟,对她来说,跟上一柱香差不多。
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吸几口,拇指和食指间的烟已生出长长一截烟灰,周以昭弯曲中指,自下往上弹了一弹,那簇烟灰便轻轻坠落,往19楼以下的地面飘去。
烟叶里果然都是有害物质,她咂咂嘴,口腔有些发干发涩,头脑还混混沌沌地眩晕起来。
一年抽一口烟的她又醉了,软软地趴在围栏上,眯着眼向下望,似乎望见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白帽黑衣人,正目光炯炯地跟她招手。
与此同时,客厅茶几上放着的手机,也欢快地吵起来。
幸好吸得少,没有醉很久,她很快便清醒,回客厅接通电话。
隔着手机屏幕,曹航的声音传到了她耳朵里:“不冷吗,在阳台上吹风。”
“怎么……是你?这么高,你看得清?”
“怎么不能是我?”曹航说:“看不清,只看见个脑袋,我马上上来就看清了。”
“别!”周以昭着急道:“你在下面等我。”
本意是制止曹航进她家门,可心情却有些澎湃。
周以昭竟连衣服也没换,只穿了条真丝睡裙,紧了紧外面那层披肩,就飞奔去了楼下。
自从那日斗地主之后,他们就没了联系。
为了不失去,她拒绝开始,却又制止不了心上掐不断根的野花泛滥成灾。
就在楼下见见他吧,反正他自己要来的——
原本计划9点能到,不料今晚的联程航班延误,曹航险些以为12点前都见不到她。
还好天公作美,雪最终停了,飞机如愿降落,他打上车,在寒夜里疯狂飞驰,紧赶慢赶地到了她家楼下,等着她下来接见。
头上顶着的白色冷帽快湿透,曹航摸了一把,将它揭下,一股子热汗便迅速从头顶蒸发出来,像他欢腾的心,簌簌朝天上蹦去。
不一会儿,“叮”——
电梯门开,周以昭缩着脖子,拐了出来。
曹航看过去,很快鼻子不是鼻子、不是眼地皱了眉。
只见她单薄地罩在一面灰绒绒的大围巾下,光溜小腿打着颤,毛绒拖鞋竟也不抵事,脚踝都冻得白白一片。
他的骨头也跟着打了个颤,立马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一言不发地快走两步,将她包进了怀里。
周以昭本就在惯性往前走,被曹航怼上来一拥,慌忙抬起掌心,抵在了他胸口上。
不经意间,她触碰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只听见他说:“亲一下好不好?”
周以昭愣了愣,这晚,她想有人陪他,当然也想到过曹航,见一下未尝不可,可亲一下……她竟也想要,虽然:“不好!”
“不好也要亲!”曹航伸手搭住她的后背,在她左躲右闪间,没对准位置,舌头刮在了她耳廓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