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瞬时点上绯色的墨,周以昭胡乱推搡起来,手脚冰冰凉凉,脸却红得像只新年灯笼,嘴上依然不饶人:“你胡子扎我脸了!”
曹航也在这时闻到她嘴里的味道,几乎和她同时开口:“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他的衣服围得她很暖,气息交叠间,周以昭蜷成了只鹌鹑,问问题也变得细声细气:“你管我什么味道,你不陪家里人吗,怎么来这了?”
曹航想起自己那个名存实亡的家,和被安排在保姆房旁边的卧室,自嘲地垂眸笑了声,很快又调整好情绪,捧着周以昭的脸,要她抬头直视他:“今晚谁都不想,只有我们两个。”
“那不行,我没有家人,可是你有啊,你应该跟他们一起过春节。”
“往后你把我当家人,我也把你当家人,反正我们俩都孤零零的,我在我爸那儿像个外人,我不想待。”
她从来跟他商量不了一点,总被他强横地磨来磨去,此刻莫名有些心软,“家人?”
“嗯。”曹航点点头,“家人就应该一起过春节。”
周以昭深以为,曹航用这招蛊惑了很多良家妇女。
不过,凭心而论,她现在也吃上这一套了——她铁石的心肠,此时忽然就软得像烤化了的棉花糖,既蓬松,又没棱角,轻飘飘,甜腻腻的,做出的决定和说出口的话,也带着香甜的气息:“那你陪……家人去放烟花吧。”
周以昭拽着曹航,曹航拖着行李箱,回到了19楼。
她再怎样提防他上楼,最终还是自己心软,带了他回去。
一进屋,她就钻进衣帽间里,从里到外穿了三层,最外面还套了件及膝的羽绒服。
走出衣帽间的时候,看见曹航抓着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发愣,她轻咳了声:“祭拜我外婆用的,抽了一口,脑袋很不舒服,你开车好不好?”
周以昭指了指那只烟盒,曹航会意,知道她在解释自己身上的烟味,点点头,从玄关架子上拿了车钥匙和她出门。
蓝色车子驶出五环外,正正奔向夜里十二点。
更深露重,夜色吸饱了水,黑鸦鸦、沉甸甸地坠在头顶,孤单和思念重若千钧。
所幸,自己不是一个人。
周以昭脱了鞋,抱着双膝,蜷缩在副驾座位上。
不多时,收音机里传来新春的祝福声,她侧身看了看曹航被光影勾勒出金边的下颌角,轻轻说了句“新年快乐”。
深夜里的新春佳节,路宽车少,曹航瞄了眼前方道路,立即转头,抓住了周以昭眼里的微微赧然,回应她:“新年快乐。”
沿路窜出鞭炮声,天空里一片火树银花,噼里啪啦声盖住了他们彼此的小声祝福。
曹航挑着大路走,找到一处搭黄色棚子的摊位,稳稳将车停住,按下车窗问老板还有哪种鞭炮或烟花,老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跟他摇头摆手。
周以昭好奇,歪着脑袋朝棚子里望去,发现大部分烟花已售罄,只余些成盘的大地红,似乎今夜炮仗摊的生意很好,老板并不缺他们这样的顾客。
两人便只得开车四处转悠,找到几个黄棚子摊位,挨个找,挨个问。
找到第四处摊位时,已接近夜里一点。
曹航驻车后,让周以昭留在了车上,自己下去跟摊主交涉。
周以昭见他在路边停着的好几辆车之间徘徊,没多久,就举着一根细长棍子似的东西回了车里。
“怎么买到的!还剩一根吗?”她眸子里全是金闪闪的光。
曹航弯唇,他觉得周以昭的兴奋这对他来说不仅是赞赏,更是奖赏。
他指了指刚驶离黑车,他按了两声喇叭,对她说:“跟那位大哥讨的,真要买还买不到。”
随即,曹航发动车子,思考了会儿刚打听到的路况,循着路灯,将车开到了一处断头路上。
路的两边已站了不少人,大约不是来放烟花,就是来赏烟花的。
周以昭一脸的机灵,蹦跳着下了车,从曹航手里接过那只印着“闪光雷”的手持烟花。
她摸着脸思考,忽然想起身上没有打火机,正犹豫是否要去找路人借个打火机,曹航的头便从身后探了过来:“我带了火。”
周以昭双手攥着“闪光雷”,呼吸急促地站在路沿边。
她感受到曹航倾覆而来的身体,和环过来两只手,见他干脆利落地点燃引线后,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和她一同举起了烟花,垂直朝向空中。
她心尖微微颤动,稳稳靠着身后的曹航,听他说:“一共八发。”
说话间,手中的那根棍子猛地震动,依次、连续地发射出几簇闪爆的光,砰砰脆响炸开,远远的高空里,仿佛闪电划过,释放焰火和希冀。
周以昭清楚地数着,从一数到七,发现第八下迟迟未到,似乎烟火卡滞了:“怪了,只炸了七下,还有一下怎么……啊!”
“砰”地一震!
最后那声爆响来得遥远又突兀,前七次循序渐进,第八次落后几秒,周以昭吓出一身冷汗,缩着肩朝曹航胸口贴过去。
她的背后挨着他的前胸,衣服摩擦着衣服,空气阻隔着空气,背心里却是热的,烫的,严丝合缝又密不可分的。
周围几辆私家车给最后那声巨响震得滋哇乱叫,而她缩在他紧握的手里,断断续续地喘了会气,感觉自己被安全地包围着,终于不怕了。
曹航就如一根带着心跳的定海神针,贴在她脊骨最近的地方,带着安定的信念砰砰搏动。
定海神针数完第八下,就着周以昭的手,抖了抖“闪光雷”飘出的灰烟,很没公德地将烟花棒子扔在地上,冲着她的脸颊吐气,破坏刚刚和谐的气氛:“许愿了吗?”
周以昭按住胸腔里那只乱跳的兔子,斜了他一眼:“放烟花也能许愿?”
“我许了一个。”曹航的声音很轻,但五个字像五发脆响,敲在周以昭心上。
她回头望过去,刚好,他的手正抚上了她的侧脸,拉来她的视线。
他们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动作,她的眼在硝烟里迷离,眨个不停:“会实现吗?”
低头,曹航越靠越近,轻抿的嘴唇擦过周以昭的脸,停在她忽然紧闭的双眼。
静默了一会,察觉到她逐渐控制不了呼吸,他强行接管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惜字如金地答复她:“会的。”
一切理所当然,是她放任那只兔子蹦出胸腔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