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周以昭就得出了结论,只要她不在乎,别人就拿她没办法,什么道德绑架,什么人情债,都是纸老虎,谁看不惯谁就走,反正她无所谓。
所以,周以昭一度以为,曹航的喜欢也并不会对她造成任何负担。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情绪激动地叫他不准喜欢,吼完了,她莫名感觉有失体面,哪有强迫别人不喜欢自己的道理,心长在他身上,他非要喜欢,自己还拦得住?
思前想后,周以昭也就由着曹航了。
与其拒绝、反对、否定,还不如包容了再置之不理,这跟她以前的处理方式殊无二致。
况且,曹航以前也说过喜欢,那时候还一边交着个女朋友,一边不知廉耻地跟她纠缠,现在呢,整日精神抖擞地跟个中央空调似的,前后左右都暖到位了,依然还敢对周以昭说喜欢。
周以昭真想赞他一声“牛逼”,能同时喜欢好多人、好多具身体,真是没羞没臊到底了。
只可惜她没这本事,她有道德感,她是个失败的深海玩家。
有时,她觉得要当个合格的海王,是得跟曹航一样,没什么羞耻心,既能洞察每只小鱼的需求,精准演戏给她们看,又能理性地运筹帷幄,只追求感官享受和狩猎快感。
可有时,她又不耻这些技巧,她潜意识里还幻想着拥有一段纯粹的爱,最好偏执一点,最好无条件一点,最好,能给她点信念。
——说到底,对别人的喜欢,才是她最大的负担。
平心而论,她对曹航有感觉,可这感觉,她摸不清、道不明,有时能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概括,有时又让她意乱神迷地拉不住缰绳,跟着狂奔。
甚至于曹航来了她公司,整天坐在工位上散发荷尔蒙,她的身体就多次试图跨越理智——包括偷看他,经过他身边,和同他讲话,她像在试验这种“喜欢”到底进展到了哪个程度。
于是,“置之不理”的处理方式突然不奏效,他的喜欢撞上了她的心乱如麻,不是她想无视就能无视得了,想拒绝就能拒绝得了的。
但她又知晓,人不能傻而不自知,不能明知是个火坑,还往里跳,前车之鉴太多。
她始终信不过他,无法答应他,原因也太多太多。
一阵头脑风暴之后,周以昭的心依旧敞亮不了。
她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起身出了办公室,捋顺了大腿根的裙角,准备先绕场巡视一圈,再去趟卫生间。
就在此时,林昊刚发完一封又臭又长的邮件,正坐在角落里,塞着耳机闭目养神,嘴里跟着音乐节奏轻哼,悠闲自在地就差来个佣人帮他打蒲扇。
他完全没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脸上和头上都挨了记重锤,才缓缓睁眼。
手背拍在林昊脸上时,周以昭没怎么用力,但头顶敲的一下,是使了十足力道的。
以至于当她一脸恶狠狠望向那个开小差的小组长时,小组长直接吓懵,一个踉跄从椅子上滑落,弹飞椅子的瞬间,屁股也撞上地面,立马“哎哟”出声。
见林昊狼狈,周以昭止不住笑,从桌上顺来几页纸,卷成一根棒子,“啪啪”几下,又敲在他肩膀上:“幸好是被我抓到,要是Sam徐抓到你小子,看你今年的优秀员工奖还有没有!”
林昊摸着尾椎骨站起来,撅着身子,给周以昭作了个揖:“累坏了,只是休息一下啊,养精蓄锐嘛!”
周以昭就怕当监工,她和下属的关系一旦变成了监工和长工,阶级属性就变了,压迫关系就出来了,所以她尽量避免出来巡视,除非万不得已:“徐总监说隔一会儿要来看看大家,主要是了解新同事工作状况,你啊你,注意点,我逮到你就算了,千万别被他逮到啦。”
握着那根纸卷成的棒子,轻敲手心,周以昭绕完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最后走到孙娇霓身边时,站住了,笑着问了问:“还没想好取什么名字吗?”
孙娇霓抬头,瘦瘦的脸颊笑起两个梨涡来,“周老师,想好了。”
“叫什么,有寓意吗?”
“就普通名字,Be、Bella。”
周以昭心沉了沉,转头睨了眼曹航,灼灼眸光里盈满了意味不明的情绪,她装作不经意地调笑道:“真演《暮光之城》啊,Bella and Edward,曹航你得美白一下了。”
曹航本来计较着些别的糟心事,眼下正颇为不爽,没料到,忽地被罪魁祸首点了名,他掀眼迎上周以昭的目光,酸不溜秋的挫败感在胸口沸反盈天,干咳了声,压住情绪。
部门聚餐后,曹航听了周以昭的话,很注意分寸。
不想惹她不快,在公司里,也尽量少跟她搭话,但凡张嘴,都有点毕恭毕敬的味道在里头。
众人只当他初到部门就顶撞“老板”,聚餐时被拖出去说教整顿后,此刻已服软。
没成想,他前一秒刚压住的情绪,下一秒蹦出来老高,在周以昭即将转身去卫生间的时候,对着她又抬了个杠:“不好意思,什么鬼电影我没看过,就长这么黑了!”
周以昭别过脑袋,剜了他一眼,心说:大姨夫来了,又发神经!
也没跟曹航一般见识,她“啧”了一声后,步履轻快地经过了一截窄窄长长的走廊,路过茶水间和步梯间,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上完厕所,周以昭慢悠悠打了个泡沫,洗了个手,就着手上的水渍,顺了顺头顶几根不服帖的发,踩着筷子细的高跟鞋,一步一摇地朝自己部门方向晃回去。
经过步梯间时,她看见那扇常闭的防火门是半开状态,疑惑地偏头望了眼,没待她看清楚,忽然,防火门大开,一只手伸了出来,扯上她的手腕,狠狠一拉。
“砰”一声,大门紧闭,“哐”一响,重物坠下——
步梯间的感应灯颤颤巍巍地闪了个烟,刚点亮,就烧坏了灯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