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高手也有今天……

周以昭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脑袋“嗡”一声，停止了运转，紧闭的车内空间里，她只听得到心脏搏动的声音，噗通噗通。

天边的火烧云，烧到了她脸上，她一遍一遍回味着曹航磕磕绊绊的情话，只觉得它们比什么“喜欢你”“爱你一万年”来得朴素，但字字句句却刚好嵌进她内心最深处的凹陷，稳稳当当，恰如其分。

她曾经以为曹航贪恋她的身体，后来又以为曹航只是得不到，有未完成情节。她没想过，他口中能说出留在她身边这种话，这是一句比“喜欢她”还令她意外的告白。

幸福来得太顺遂，反而像即将就要失去。

她明明不想再当鸵鸟了，却没胆将头挪出沙堆，犹犹豫豫间，不敢接话，只好话风一转，提到了孙娇霓：“小孙喜欢你，你看出来了吗？”

曹航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想将刚才的对话揭过，只简单“嗯”了声。

车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冰冰冷冷，忽然变成潮湿闷热。

周以昭呼出和吸进去的气，都混合着曹航独有的味道，那味道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冒起青烟，她心慌意乱地伸手就要开空调，要抽出这些扰人心智的气体。

伸出去的手指，按在空调键上，还没抬起，就被另一根手指覆盖。

两人不约而同开空调的动作，不知不觉贴在一起的指尖，和谁都愣是不肯先缩回手指的姿态，交织在一起，麻了那一抹末梢神经。

空调启动后，徐徐有冷风吹出，曹航过了电的四肢，冰冰凉凉地解除了麻痹状态，他一把攥住了周以昭的手，笃定地问：“你不是也喜欢我？”

见她舍不得抽回手，曹航脑子里一下钻出彭震宇的声音“你他妈混成了个纯情处男”，他想，周以昭是不是也活回十八岁去了，给他碰碰手指，都能整个人定住不动。

果然，陷在爱里的，不论男女，都傻不愣登。

周以昭半晌才心跳如鼓地回神，她被曹航捏着的指尖，忽然蜷起来挠了一下：“谁喜欢你了，张口就来！”

“你自己说的。”曹航点出了时间和事件：“除夕那天放烟花，忘了？要不要我用嘴提醒你，肌肉记忆还在吧？”

“不要脸。”周以昭骂完就想一手呼到曹航脸上，可手被他攥着，心也被他攥着。

她记得了除夕那个晚上，她打了他的脸，他很生气，两个人就此说了再不相见。打人不打脸，她做错了，可曹航随便亲她，难道就没错吗？

“亲嘴是拿来威胁人的吗，你就这点本事？”

曹航搓着周以昭的手，被她滑溜溜、嫩生生的右手催得心一动，想一把送进嘴里咬上一口：“以后亲你，都经过你同意，不闹别扭了，一把年纪也别搞花样，好好谈个恋爱，合适就把婚结了，我现在一周健身四次，搞其他事都没精力，脑子里装的全是你，你还不满意就过分了。”

他鄙夷自己贱得出奇，真就喜欢她的言不由衷，听她口是心非地否认，又想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想说些肉麻的话，说到最后，肉麻得自己都想呕了。

然而，曹航摇尾乞怜的一大段衷情里，周以昭却只听到了“一把年纪”。

她提两人年龄差没问题，但曹航一提，她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地应激了：“我什么年纪，嫌我老，看不起我是吧？告诉你，我五十岁照样可以找十八！”

她其实是自卑的。

面对张舒望这种满脑肠肥，二婚带着个拖油瓶，想吃回头草的人，她恶心，嗤之以鼻；面对王莘丞这种传统观念浓厚，大男子主义明显，有些算计心，但本性不坏的，她无感，只淡而处之；而曹航呢，纵然经历丰富，还有些强横无理，但他有种不屑于伪装，懒散豁达的少年心气，周以昭欲近还远地观望着，想拥有，又觉得自己不配。

她的自卑，将她扭曲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朋友角色。

不安蔓延到了喉头，她却要面无表情地抽回右手，握紧方向盘后打了个起步灯，绕了两条街，开去了一条大路。

为了证明自己宝刀未老、风韵犹存，周以昭心一狠，在一个经常驻守交警，抓违章的路口，故意直行车道右转。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上过自媒体的帅交警，跟她挥了挥手，让她靠边停车。

下车给交警递驾照前，曹航拉着周以昭的手腕问：“能别做这种事吗，你怎么知道他没谈恋爱没结婚？”

“就算谈了恋爱结了婚又怎样，你遇到这种女人，不也照样上床？”周以昭翻起了旧账，她宁愿重复熟悉而可控的痛苦，也要把曹航，连同那份自卑心，通通推远，最好全都远离她的视线，别再给她惹麻烦。

曹航没再拦着周以昭，松开手，让她迤迤然下了车。

他眯眼看她言笑晏晏地凑到那交警跟前，一时烦闷，解开了两颗衣扣，揪着一截衣领，心说，自己这一身西装穿得真是尤其好笑。

他不过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更称得上她一些，可她呢，不仅曲解他，还要当着他的面勾搭其他男人。

他有些自取其辱地笑了笑，一眨不眨地看向周以昭，看她贴到那个高大的交警面前比比划划，每个动作都精心设计过，眼尾轻佻，时不时瞄向车里，大约在跟他宣战。

转瞬间，曹航心如明镜地摇了个头，他忽然觉得还是周以昭比较可笑，他真不该说她“一把年纪”的，她明明幼稚得连个小学生都不如。

不多时，周以昭就带回一条机打罚单和一个微信号回了车上。

她举着手机跟曹航炫耀，又摇下车窗跟交警挥手告别，一脚踩下油门，心情好得不得了：“我一把年纪，不照样要谁有谁。”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曹航叹出一口绵长的气，“我勾一个，你撩一个，我们这是干嘛呢，照镜子？”

发觉曹航不生气，还一脸平和指教她，周以昭小算盘落空，开始挑他语病：“你勾一个？勾的谁，小孙吗，她是你主动勾的？”

“能别提她吗。”曹航无可奈何，开窗吹起了夜风。

他咂摸起周以昭的话中有话，无端听出了点刨根问底的旖旎，往常谈恋爱，女朋友总爱追他语病，而周以昭今日的质问，竟然与他的前女友们如出一辙。

夜幕降临，城市里的光渐次点亮，曹航的眼睛里闪过一片路灯的倒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是我勾的，不是我勾的，有差别吗，反正你又不在乎我。”

周以昭当然说不出“在乎你”这三个字，她才跟帅交警要了微信号，此刻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结果一想到曹航一边跟她表明心迹，一边还在勾搭别人，就一口恶气涌上心头：“你真喜欢她？还是说你就喜欢看女人为你争风吃醋？”

在去往超市的最后一个红灯前，周以昭刹住了车，曹航被她的急刹甩到了脖子，疑惑地一边揉着后颈，一边转头和她对视，风轻云淡地问：“谁为我争风吃醋了，你？”

周以昭血气上涌憋得小脸通红，抓耳挠腮想不出回击的话，只好斜眼瞪着曹航，直到绿灯亮起，她才将那句“吃你妈的飞醋”咽了回去。

淑女不能讲粗口，但淑女也不能吃瘪，周以昭在下一个路口掉了个头，没往超市开，直接载着曹航回了小区。

车刚停好，她暴雨梨花的拳头就砸去了曹航胸口，一通乱砸泄完愤后，将车钥匙扔给他，留下一句“以后都你开”，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