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昭在他夹起的煎蛋上,看到了一片黑色的焦边,转移话题道:“味儿对了吧,味儿对了就说明你爱吃醋,只滴了两滴是不够的啦,我的独家秘方就是要加醋,再给你来两勺——”
说罢,周以昭就要往曹航碗里倒醋,可瓶盖还没掀开,被他一把抢过瓶身,跺在桌上,“明明是你爱吃醋!”
曹航拿回筷子,将那片焦了的煎蛋往面汤里浸了浸,又夹起来囫囵塞进嘴巴,咯吱咯吱咀嚼,含糊不清地说:“你吃醋就算了,好好的五一节也不让我过,非要发信息勾引我,叫我送上门来受你凌辱。”
周以昭刚喝了口汤,一抬头就被他这大言不惭的态度气笑了,想跟他斗嘴,心却仿佛打满了愉悦的氢气,人快到飘到半空中去。
她木愣愣地看着曹航吃完了面,又干了整碗的汤,心说:原来婚后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嘴巴和脑子没打好配合,心里怎么想的,周以昭嘴上糊里糊涂地嚅嗫了出来。
曹航隐隐约约听到了“婚后”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却听到周以昭变卦道:“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想表达的是“同居”,可不知怎么的,周以昭脑子里徘徊着的总是“婚姻”二字。因此,“同居”嘴瓢成了“婚后”。
她张了张嘴,想将刚刚的无端呓语掰回来,却道不出一句实打实的辩解。
这会儿再开口,就成了欲盖弥彰。
她只好垂下眼眸,吸了根乌冬进嘴,只希望曹航当那句话秋风过耳,别在意也别搭腔,两人沉默着,就能将这茬揭过。
但她明显错判了曹航那“明知山有虎,偏要摸虎屁股”的怪脾气。
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你没说错,我也觉得我在过婚后生活。”
说完还很放肆地打量周以昭,翘起二郎腿,给她看下午新买的拖鞋。
“不要被我影响。”周以昭叹气,若是这茬揭不过,她只能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胡思乱想、惶恐不安的老毛病上,“我总想太多,想太远,这是我的一个很大的缺点。”
“不是缺点。”
曹航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挪过椅子,靠在周以昭身侧,抬手摸上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发揉得又蓬又乱,笑着说:“这是特点,不是缺点。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里,没有它,你就活不下去。”
这时天已黑,饭厅的吊灯暖暖地罩在头顶,为曹航硬朗的脸镀上一层恍若温柔的微光。
周以昭看过他一眼后,脑袋一时空了,头越垂越低,默默地吃上了那碗越来越凉的乌冬面,她的耳边除了自己的咀嚼声,就是曹航揉在她发丝里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她和曹航之间的距离大概只差着一根毫毛,他靠得很近,她却并不觉得打扰,皮肤上是全然接纳的触感,她自私地想要这一刻暂停,想要永远地享受这种被支撑或包裹住的体验。
可曹航并不给她机会停留,他开口问:“你不是想太远吗,有没有想过和我结婚?”
周以昭几乎是立刻抬头又摇头:“怎么可能……”
曹航摸着她后脑勺的手并未停止动作,脸上的笑容仍在,但眼底的光已经一点点暗了下去,“恋爱关系一直走下去,不就是结婚?”
周以昭眉心锁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是恋爱关系了?”
是了,她只答应过和他在一起,还要求他躲躲藏藏,不能给公司里的人知道。
“在一起”到底算怎样的关系,他自始至终没问个具体,只觉得不求甚解地相处下去,自然而然就能走到他希望的那一步。
曹航越想,越觉得周以昭是他的报应。
那些年在他“三不”政策下,苟延残喘过的感情,都没今天这桩狗血。
他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过得潇洒又恣意。
和他拖不下去的人自己会走,只追求新鲜关系的人也留不了太久,他像一尊云雾里牢牢抓地的山峰,矢志不渝地贯彻着“只走局不走心”的方针,直到他撞上了周以昭这块铁石心肠的磐石。
可现在他已经得到她、拥有她了,还有什么好渴求的?
难道要渴求她的怜爱,渴求和她有个未来?
真的要这么卑微地跟一个女人要身份,要……名分?
不是已经问过多次了,难道还要继续问下去,要再听她拒绝一次,两次,三次,才甘心?
曹航抽回了挂在周以昭肩膀上的手,转而双手抱胸,倒在椅背上。
他垂头沉思的瞬间,周以昭掀眼看了过去,心里泛起紧张的涟漪。
她眼里的曹航,紧抿着嘴唇,不知正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断。
浓密的眉心紧紧束起,薄雾一样的灯光被他低头后的几缕前刺挡了个干净,他的脸上氤氲着的无奈和心烦,像一面灰败的墙,弹回了她的视线探索,让她无缘无故掐痛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这是受不了了?腻了?还是被我磨到耐心全无?
他是不是……准备放弃我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