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了这个接待室,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曹建华的口诛笔伐还在继续,曹航根本没理会,解锁屏幕看了看,见是周以昭问他情况,想也没想就回了个“不用担心”,回完还想说句什么,却被怒不可遏的曹建华一把夺过手机,重重摔在地上。
手机的一角磕在尼龙地毯上,滚了几个圈后,毫发无伤地又亮起了屏。
曹建华不解气,蹲下捡起手机,站起身的一瞬,忽然一阵发晕,但他已几近癫狂,便就不管不顾地一手叉腰稳着身子,一手捏着手机,对着根雕茶台桌面又摔又砸。
几下之后,曹航的手机瞬间变了形,屏幕也碎成渣渣。
“跟你老子说话还敢玩手机!我要培养儿子还是女儿,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你蒋姨还帮你说好话,说你遇到真爱,跟我一样是个情种,我呸,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老子处理完你,再处理她!”曹建华说完,晃晃悠悠地走到木门那边,哐哐敲了两下。
刚才守在老板桌一旁的两个保安破门而入,左右一拽,将曹航架住。
曹航才从被摔手机的茫然中回过神,正想喊一声“绑架”,就被其中一个光头保安拿胶带封了嘴。
曹建华一脸欣慰地说:“混账东西,现在知道谁是老子了吧。”
大约缓过了气,曹建华猪肝色的脸上极速褪去红晕,开始变得惨白,他有点左右不协调地扶住了门框,察觉到舌头麻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歪斜,表情开始惊慌。
拼着一股白手起家劳碌命的忍耐力,曹建华在仰倒前,眼睛瞪得滚圆,坚持把工作交代完毕,才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把这死小子关……关、关你们酒店里,看、看好,我不舒服,叫小钟、小钟打120。”
瘦小一点的那个保安,边掏手机打电话,边朝女秘书的方向跑去,另一个光头保安在曹航身后一抄,逮犯人似的拖着他去了董事长室门口的专用电梯。
曹航怀疑这个光头曾经当过兵,他被箍得极其难受,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看着椅在门边,一脸菜色的曹建华,被田董和女秘书簇拥,而他退着步,离他亲爹越来越远。
就在曹建华生死未卜之际,他唯一的儿子不仅没去病床前尽孝,居然还被妥帖关在了他们自家的连锁酒店里。
曹航躺在酒店大床上,摊成了大字型,无助地想,老东西抓人倒是早有计划,可就是没料到自己梗了,也不知是脑梗还是心梗,这回别跟妈一样没了吧,瘫一半也成啊。
曹建华开小旅馆起家,后头赶上了旅游业的春风,生意越做越大,小旅馆也开成了中低端连锁酒店,全国铺了有好几百家。
曹航最早约女生的时候,有几次带去过曹建华的酒店开房,但一进门就能看见粉绿窗帘和木色床板,他有种回到小时候卧室的诡异感,操也操不爽,总觉得背脊让人盯着,后来便再也没进过自家的酒店。
而这次,躺在这间二十多个平方的行政大床房里,曹航第一次觉得回到小时候也不错,逼仄是逼仄,总比空空荡荡来得踏实。
下午五点多,光头保安敲开门,给曹航送进来一份餐食和一个红苹果。
曹航提了提曹建华的情况,光头一问三不知地摇头,随后就坐回了房间门口的凳子上,也不理会曹航,自顾自玩起了手机。
曹航发现,这光头保安和另一个瘦小的,似乎都是这间市区酒店的员工,曹建华制定的关押计划,他们只执行,不过问,也不管老板死活,搞得曹航有点烦躁:“大哥,他是你大老板,你都不问一问,要是他死翘翘了谁给你发工资?”
光头抬头,像看智障一样看了眼曹航,说:“又不是他给我发工资,是公司。”
“那你还听他的指挥来抓我?”
“他代表公司。”
曹航翻了个克制的白眼,觉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估计这光头听不进去,更听不懂,硬闯出去成功率估计也不高,毕竟光头不是简单的体格好,绝对练过擒拿,说不定还摸过枪。
他干脆甩上门,打开电视,遥到一个美国枪战片,将电视声调到了最大。
那份晚饭,被曹航随手放在了电视机右侧的悬空桌面上,他靠着椅背,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此时根本感觉不到饿,他只想从酒店里出去,重获自由,左右思索半晌,目光一凝,望去了窗户那边。
记得刚进门时,曹航瞥了眼他这间房的房号是8303。
然而83并不是83楼的意思,曹建华迷信,不仅相信“女儿不能上坟”,更相信“8”这个数字极其旺他,所以,8是放在3之前,招财引利的气氛组数字,曹航其实被他关在3楼。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两扇大窗露出来,曹航推了推,只有左边的一扇能开,另一扇锁死了。
不知是怕人跳楼,还是怕人翻窗进房间,可以推开的那扇窗,仅仅能开出一条手掌宽的缝,它被一颗钉子卡死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只能通风、不能通人的境地。
如果要从窗子这边爬出去,势必要将钉子取下来。
曹航从床头柜拿来玻璃烟灰缸,跟着电视里的巨大声响,咚咚敲了两下钉子,发现它异常牢固,掰弯或者撬掉怕是不行,只能拧下来。
他在房间里翻找半天,最后锁定热水壶的插头,将插头的两个铁片其中一片掰弯,怼进了十字螺丝的槽里,拧了半天,只拧动一小圈,铁片就断裂。
骂了句“垃圾玩意儿”,曹航用剩下那个铁片拧,半圈都没拧到,就又断了。
他在屋里又搜了一圈,类似十字螺丝刀的东西是一件也没有,只好用拇指食指紧扣螺丝,以拧瓶盖的方式,给稍微松了点劲的螺丝硬拧开。
可最后手指都快拧冒烟儿了,螺丝仍是岿然不动。
泄愤似的,曹航对着墙壁哐哐砸了几拳,手指关节泛红的泛红、脱皮的脱皮,紧接着,门也被敲响,外面传来光头的询问声:“小兄弟,干什么呢?”
曹航看了眼桌上的饭盒、筷子和苹果,动了动心思,打开房门,一边甩着有点疼的手,一边跟光头说话:“大哥,有没有刀,我削苹果。”
光头警惕地瞄了眼曹航,想起了腰件挂着的瑞士军刀,手指抚在那里,并没取下来递过去,他看见了曹航泛红的手指关节,皱眉说道:“你刚刚捶墙干嘛呢?”
曹航痞笑道:“我练拳的时间到了,沙包都没有,不捶墙捶哪里?你这么壮,要不你给我捶下呗?”
光头摆手,头摇得跟个转经筒一样,话题也转了回去:“别啊,你先吃苹果吧,洗洗直接就啃了。”
其实曹航早在光头摸向腰际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那串工具刀,此刻便摆了副公子哥的姿态,把苹果递给光头:“我不吃皮,平时都有人给我削好,劳驾你帮我削削皮。”
光头想了想自己的职业,又看了看身上的保安制服,虽然觉得把刀给这小兄弟有些不妥,但犯不着作践自己给人削苹果吧?
被曹建华支使跑这一趟,光头只知道是要逮个小伙子,并不知道小伙子就是大老板曹建华的亲儿子,于是,不疑有他地将刀取下来,递给曹航,补了句:“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削嘛,你就削苹果别自残啊,我这把刀很贵的——”
曹航礼貌地笑了笑,光头还想让曹航开着门削苹果,但嘴没张开,就听曹航砰一下,把门摔上了。
曹航返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刀削筷子,削尖之后,对着螺丝槽拧了两下,筷子居然“咔滋”一声断了。
等在门口的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快五分钟了,曹航还没将刀还回来,他砰砰敲起了门,大声喊了句:“开着门削啊小兄弟。”
曹航有点慌,对着大门吼了声“快好了快好了”,情急之下,干脆把瑞士军刀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小块类似一字改锥的刀片,怼进了十字螺丝槽里,使了点劲,竟然逐渐将螺丝拧出来了。
就这样,等光头敲了半天门、问了半天话,直到曹航的回应声逐渐变弱,直至消失,他才如临大敌地叫来布草员,刷开房门。
而当房门大开,他心急如火地冲到窗边,顺着窗户看下去,只见一溜床单、被套、枕套被曹航打结串起来,悬挂到二楼下方,而房间里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头拍了一把大腿,在窗边的桌子上,找到了自己有点变形的瑞士军刀。
他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颓丧地望了望那个布草员,重重叹了口气说:“小子滑不溜手,这下去哪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