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航翻出酒店围墙后的第一站,是回周以昭她家。
他没了手机,也没带现金,一边问路一边走几公里,又蹭了一辆好心人的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从北一环回到南三环。
等他又累又渴地用指纹开了锁后,光脚穿过玄关,就看见客厅昏暗灯光下,蜷缩在沙发上,手里端了杯酒的周以昭,他突然有些撑不住地说道:“你吃了没,我好饿。”
周以昭完全没想到曹航今晚会回来,她机械地从公司回到家,随便点了个外卖,一半也没吃完,就在家收拾起了曹航的物品。
她生命里大部分亲近的人,离开时都是不告而别的,她自以为没有人会例外,但曹航却出乎意料回来了。
曹航的一句“我好饿”,直接让周以昭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你怎么没走?”
“走去哪儿?”曹航来到周以昭面前,单手拉着T恤下摆,丝滑地将上衣从头顶撩下,甩到沙发椅背上,他吻了吻她额头,笑着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笼罩在周以昭全身,她不由自主笑得很婉约,喃喃自语:“嗯,今晚就在家吧。”
曹航没发觉她态度异常,边走边掰过她的肩膀,推着她进厨房:“曹建华把手机给我摔成渣了,还把我关在他酒店里,我刚刚是翻窗跑回来的,你给我弄点吃的吧,我一天没吃饭,真的要饿死了。”
周以昭半信半疑,扭头瞥了眼曹航,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质疑还是嘲笑。
曹航看在眼里,只觉得她惯于娇嗔,想都没想就给了她屁股轻轻一掌,催促她烧水煮面。
她嘴角幅度很小地勾了勾,从灶台上拎来一只雪平锅,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就听见曹航轻飘飘地说了句:“曹建华好像出事了,他叫保安把我拖走时,倒在了地上,这会儿应该正躺在医院里。”
雪平锅里的水已接满,几秒钟后就漫了出来。
周以昭背对着曹航,忘记关水龙头,她的思维飘回到中午,想起那阵子高层办公区似乎很嘈杂,有人说来了辆120的车,有人说担架从专用电梯抬走了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但她始终没想过跟曹航、曹建华有关,因此也就并未在意。
总归是他爸出事,她想安慰几句,但却无从下口,她不知道曹航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似乎曹建华跟他不是血亲,只是个路人。
水槽里的哗啦水声引不起周以昭的注意,她只想转身去看曹航的表情,刚扭了下肩膀,突然就被曹航死死抱住。
他的脑袋搁在她肩窝上,手臂越过了她肩头,关了水龙头,闷闷地说:“死老头好像是给我气病的。”
他在自责。
周以昭理解曹航对他爸的复杂心态,理智上,他觉得曹建华配不上他的难过,但情感上,又因为血缘纽带,他不能做一个纯粹的恶人,而今天,似乎是他的反抗,才害得曹建华去了医院,于是他有点跟自己过不去,可又说不上为什么。
犹豫了一下,周以昭拉了拉曹航垂在她肩上的手:“去看看他吧。”
“……不去。”
“你怪自己也没用,他已经躺在那了。”
曹航喜欢周以昭的敏锐,她总能发现他未说完的话和未解决的疑虑。
但她往往又过分尖锐,每句话和每个问题都直指矛盾中心,常常搞得他接不住话。
他将弯下的身子慢慢挺直,鼻吸顺着周以昭的下颌,上移到了耳侧,就在胸口也将要从她背颈间挪走时,周以昭伸手朝后,勾到了曹航的后脑勺,使了点力气拉着他抹了发蜡的硬挺头发,不让他走。
身后的大狗被拽疼了,头皮刺刺的,却没发脾气也没再移开。
他就着周以昭的手蹭了蹭,身体略显僵硬地讨要她的安慰。
周以昭就坡下驴,温声细语道:“你的行为是你的课题,他的脾气是他的课题,他要用什么态度面对你的行为,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逼他选的。”
也不知曹航听没听懂她的意思,周以昭只感觉他的脖颈又垂下了些,便继续说:“他的选择导致他住院,你只是因果关系的一环,但并不是决定因素,难过归难过,不要怪自己知不知道?”
隔了好久,曹航终于“嗯”了一声。
周以昭在他发从里划着圈,感受到了他逐渐放松下来,重新靠拢的身体。
稍稍高兴了会儿,她在他怀里转了圈,正对着他,将双臂搂了上去。
一双手在他颈后打了个牢不可破的结,人悬在他身前,嘴巴亲在了他鼻尖:“不说你爸了,我们煮个乌冬好不好,再煎三个鸡蛋,你通通吃光,像第一次来我家做客那样。”
那会儿他是拘留所接来的客,这会儿倒像个男主人。
汗津津的上身已经被周以昭的睡衣蹭干,曹航像个做完标记的家犬,笑得得意忘形:“你真好。”
他拎起周以昭,腾空将她攥进了怀里,意犹未尽地闻了闻她飘着洗发水味儿的头发,纵然已蹭了她一身的汗,可还大言不惭:“我先冲个澡,不然又被你嫌弃。”
说完,他就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衣服,风风火火冲进了淋浴房,很快,隔着玻璃门,淅淅沥沥却模模糊糊的水声响起。
周以昭从水槽里端起那锅水,开火煮沸。
乌冬还是过了下滚水就捞起来,汤底还是简易的浓汤宝,她觉得闻起来不够香,又撇了块猪油,撒了点胡椒,最后盛进去三只外脆里嫩的荷包蛋,几根焯了焯水的小白菜。
端上桌前,似是想起什么,她从冰箱拿出一只不锈钢罐,挖出一小勺油辣子,在面上淋出了颗桃心。
很傻,不像她会做的事,但她任由自己做了。
曹航只穿了睡裤,坐在餐厅里等他的宵夜。
空调很快抽干了他乱蓬蓬的湿发,一切还是今早以前的模样,只不过他手里缺了一台记录周以昭背影的手机。
他凝望着她,看她翻出筷子和勺子,小心翼翼地端来面碗。
面汤太满,周以昭不方便放上桌面,曹航干脆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汤。
那只用辣椒油画成的桃心,曹航看见了,一口就喝了半颗心进肚子里,呛得喉管辣痒,像刚刚吞下去一股从赤道而来的暖流,将他整个人从自怨自艾的极地里,拉到了温暖海域。
他在琐碎里看见了光,那好像是他日思夜想,从未感受过的踏实。
周以昭放稳面碗后,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给曹航递去一张面纸巾,满脸遗憾地说:“今天失误了,本来只会煎焦一只蛋的,结果焦了两只。”
曹航囫囵吞下一整颗焦皮荷包蛋,蛋液在嘴里炸开,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蛋黄,用舌尖舔了回去,对着周以昭傻乎乎地笑:“你做什么都好吃。”
周以昭指尖轻扣了两下桌面,斜乜曹航一眼:“大傻子一样,专心吃啦,还笑!”
“那你别看我,你看着我,我专心不起来。”
“我就看!看一眼少一眼。”
曹航微微歪头,他觉得周以昭用词用语奇怪,边吃边跟她对视,伸手就要端上她没喝完的酒,被她连忙制止:“吃完了去医院看看你爸,先别喝,要开车呢。”
曹航没再直接拒绝,只是摇头:“他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周以昭想了想,去客厅茶几上拿起电话:“我问问田董吧,如果你想去的话。”
曹航沉默了好一会,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跟周以昭点了点头,然后就一口干了面汤。
周以昭拨通田董秘书电话时,曹航快步到了衣帽间。
他准备随便套件衣服就出门,拧亮了衣帽间的灯,随即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两边大敞、塞满衣服的灰色行李箱,和另一个拉好拉链,竖在一旁的黑色行李箱。
曹航有点愕然,踢了地上的行李箱一脚,双手叉腰,大喊:“周以昭!”
周以昭没搭理他,他便只好蹲下,埋头在灰色行李箱里翻找出了一件T恤和一条长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