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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曹航从住院部大厅坐电梯一路直上,达到16楼的全科病房。

在护士站问询了一番后,他快步走到9号套间,推开门,就见到了个深更半夜还西装笔挺的男人。

曹建华的生活秘书换得挺勤,曹航没见过这个新来了,寒暄了几句,才知道他叫小钟,没比曹航大几岁,已经跟了曹建华三年,那次来学校处理包养问题时,他也来了,只是曹航一直没见到过。

曹航覷了眼男秘书小钟快掉到嘴角的黑眼圈,跟他道了声辛苦,让他回酒店好好歇着。

小钟有些惊诧地摆手,似乎是多日连轴转,脑袋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回过神,从商务公文包里摸出个崭新带盒的手机,递到曹航眼前。

“曹总下午吩咐我买的。”说完,小钟又从公文包里抓出一块屏幕碎成蜘蛛网、弯成了个钝角的手机,小心翼翼交到曹航手里,“开不了机,数据估计也不好恢复。”

曹建华住进的这间特需病区的独立病房,不仅没有同住的病友,还配备了起居室、卫浴间和就餐区,更提供专属医护和个性化服务,一边能独享住院期间的安宁祥和,一边又能接受全科会诊和优先诊疗。

曹航没抱怨,接过两个手机,环顾四周,小声啐了句“腐朽的资产阶级”,然后就坐去起居室的双人沙发上,拆开新手机包装,迅速将旧手机卡装了上去。

曹建华前半夜睡了个够,这会儿迷迷糊糊听到隔间有人声,慢慢又听清楚了人声是他那个闯祸精儿子,突然就夹枪带棍怒了怒:“还还不进来,才想起有个爸爸啊!”

曹航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被小钟看到,小钟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门的方向,曹航看过去,重重叹出一口气,跟小钟点了个头:“我在这儿就好,你回酒店。”

小钟的顶头上司不是曹航,而是曹航那个刚脑梗过的爹。

Boss重病急诊,他不敢擅离职守,只好多番推辞,打算今夜就宿在曹航屁股下的沙发上,他絮絮叨叨跟曹航解释半晌,直到躺在里面的曹建华也听得烦了,中气十足地发了声,小钟才压着嘴角,喜不自胜地抬脚走人。

随着9号套间的大门合上,曹航穿过起居室,转进另一道门,终于在里间见到了半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一堆检测仪器,面容略肿的曹建华。

曹建华眼睛微眯,瞥了眼挂在头顶的输液瓶,带着一种年老体弱住院后才有的委屈感,责备道:“你还还还知道,来来来来看我?”

曹航坐到曹建华身边,对躺在病床上的资产阶级“啧啧”两声后,长话短说地将翻窗逃跑的事讲了出来,末了,还提了一嘴回周以昭家,被她逼着来医院。

曹建华越听眉皱得越深,他原以为曹航是跟酒店交涉好了,诚意十足地来跟亲爹道歉的,结果没想到,他翻窗跳楼,第一站还不是来医院!

而酒店那边,不论店长还是各部门经理,乃至弄丢了人的保安,此刻还不知道大老板情况好转,至今也没胆将曹航跑了的事报给曹建华。

信息滞后的恼怒和儿子要女人不要爹的愤懑,架着曹建华咿咿呜呜就要骂人,奈何左半边脸还略微麻木,长篇大论骂不顺当,他只能呼哧带喘地瞪着曹航,手一抻,就想坐起来。

曹航连忙按住了曹建华,怕他又气急攻心,脑梗完了马上心梗,劝道:“身体重要啊老曹,我跟你回去还不成吗,别闹!”

曹建华奇怪地睨了眼高高大大的儿子,也不知脑梗之后,是不是有根筋搭错了,竟然没再撒气,沉闷地“哼”了声表示同意。

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了父慈子孝的味道。

曹建华舌根重,不太想开腔,重新躺下后,自上而下扫视曹航片霎,感叹自己没施肥、没浇水,这臭小子光吸日月精华长得还不差。

他抬了抬没挂点滴的那只手,握成个空心的拳头,曹航会意,给他爹倒来一杯温开水,扶着曹建华脑袋,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曹建华一边喝一边眼睛咕噜咕噜转,不知在想着什么陈年往事。

曹航这一天又是跳窗又是翻墙的,到了晚上很是疲乏,但曹建华左劝右劝也不睡觉,曹航只好后仰,全身放松地瘫去了椅子上,无奈地讲起了这半年来就职新公司的心路历程,好打发漫漫长夜。

“爸爸以前没管过你,以后……以后好好弥补。”尽管舌头不好使,曹建华还是拼了命捋直,辛苦地抖出了全部字句。

曹航听出了曹建华这病后的真心,脑海里突然盘旋出了周以昭说过的一句话——“你还有亲人好好活着”。

那是在澳门的时候,她似乎很羡慕他就算没了妈妈,还有个爸爸可以依靠。

曹航看了看曹建华对他挤出的笑脸,没忍住“嘶”了一声出来。

要不是曹建华梗了,他多半会认为曹建华这表情是讥讽或耻笑——右边嘴角弧度正常,左边嘴角半拉不拉,眼斜鼻子歪,挑衅值拉满。

他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曹建华那个笑容,然而他分析不出他这爹还有多少可信度,值不值得他靠,因此根本没将那句“好好弥补”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医生查房,分析评估后,发现曹建华半边身子恢复得不错,中午,就有护工来推走他,马不停蹄下楼做脑血管造影。

曹航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打盹,昏昏沉沉中,梦见周以昭穿着拖地婚纱从他面前路过,走向了另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他陡然惊醒,从桌上一把抓过手机,急惶惶地拨出那个早就背起来的号码。

“有手机用了?”周以昭的声音尤其软,像没吃饱饭。

曹航“嗯”了声后,讲起了曹建华的安排和计划,但没提刚刚做的那个梦,他只当自己发神经,搓了把下巴上冒出的胡渣,忽然就笑了:“就是有点想你。”

周以昭跟没听到似的,淡定地问:“你这几晚都不回家,后天就走的话,行李要全都装箱吗?”

“装几件就好了,又不是不回来。”

“你爸恢复得挺好?”

“嗯,不过医生还是不建议坐飞机,回去了还得检查。”

“那就好,我准备开会了。”

虽然感觉到了周以昭的疏离,但自从那晚得到了她模糊的回答后,曹航就志得意满,不再猜疑。

安全感建立后回归自我空间,常常被人误解为态度冷淡,但曹航很想得开,他觉得这只是感情稳定后,正常的多巴胺分泌下降,是每一对恋人要走到最后必经的流程。

然而,当曹建华的司机载着他们到了周以昭家小区门口,他眼见他的女人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电脑包出来的时候,还是攒紧了眉心。

周以昭将行李交给司机,跟曹航点了个头,礼貌地将头探进副驾驶的车窗,隔着秘书小钟的半个身子,对着商务车后排的曹建华打招呼,祝了句身体安康。

转过身子,她看也没看曹航一眼,抬脚就走,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曹航无端被她忽视,不明白她好好的,怎么又开始刻意扮疏远,快步上前追上她,一手拖住她的手臂,一手掐在她后颈上,将她压进了怀里。

曹建华刚跟周以昭假笑完,对着保温杯抿了口茶,隔着暗色车窗往外一看,抬头就见曹航和周以昭贴在一起,腻腻歪歪。

曹建华跟又犯病了似的,顿时眉毛胡子歪斜道一边,他低沉地咳了两声,见曹航一动不动,又咳了两声,要点脸的周以昭才推开他没脸没皮的儿子。

虽然对曹航放过狠话,要处理这个女人,但自从曹航摊开了,说清了,打算回家里帮他了,曹建华也就没再计较曹航这段在他眼里有失伦常的恋爱。

况且,他也根本不信远距离的爱情可以战胜现实和欲望。

这位周小姐,既然能因为他儿子放弃那个前途大好的王博士,不,也可能根本没放弃,她说不准脚踏几条船……

那更好办,离得远了,很快就会淡,到时候用不着他出面,他这倒霉儿子自然也知道好歹。

曹建华愉快地别开了头,没一会儿,就见司机搬好行李,坐回了驾驶座,副驾驶上的男秘小钟得了曹建华的令,打断了曹航和周以昭的对话:“准备出发了!”

曹航转身点了个头,回过身来,就见周以昭的手拽上了他脖子上的粗项链,扯得他弯下了腰。

她的手像飘带,先是在自己颈上一拂,然后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不多时就从他颈前顺到颈后,给他脖子上扣了一条细细的项链,说:“给你的离别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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