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航低头看了眼周以昭给他戴上的项链,挑眉不满。
他脖子上挂着的,居然是他送她的项链——那条名叫Trinity,跟她同名的,他费尽心思挑了好久的生日礼物。
“你什么意思?”曹航后知后觉地摸到了些蛛丝马迹。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周以昭就踮脚凑到他跟前,也不顾身旁的车里还有六只眼睛、三张嘴巴,她闭着眼,动情地吻了吻曹航太阳穴旁轻轻跳动的血管,拍了拍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愣了两秒后,神色自若地推着他去了车里,展颜一笑:“快走吧,开车回去得早点上高速。”
不等曹航反应,曹建华黑漆漆的商务车,转瞬就带走他,匆匆驶离周以昭的视线。
无望带来虚无,失望源于落差,而希望,更多时候根植于困境,兑现或是未兑现,都充满自我消耗。
周以昭不知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场离别,虽然看起来曹航对回到她身边这件事成竹在胸,但没有人能说出个具体时限,所以,她只好权当没有归期。
她不愿抱有希望,也不愿消耗自己,干脆给情绪抽了个真空,麻木地站在一边保持距离。
初秋的晨风是凉的,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她的脸大约结上了透明露珠,看起来晶莹剔透。
她眯眼瞧了下手机屏幕,曹建华的车来得早,此刻不过早上七点十分,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回家吃个饭、化个妆。
等收拾妥当,去到地库时,周以昭甩了甩手上的车钥匙,发现拎出来的竟然是911的那串,她倒吸了口气——曹航还有贵重物品留在这座城市里。
她杵在原地愣了愣,很快就跳过那阵期盼鸟儿归巢的汹涌情绪,只怪自己忘了这一茬:还有辆车没有处理。
要不就留着,就当……留个念想?
周以昭呆呆地上了车,机器人一样调整完座椅,踩下一脚油门,风驰电掣地冲去了市中心。
到公司停车场后,她打了几次方向盘,前后蠕动半天,才将车停进格子内。
从车里站起身,扶着车顶,周以昭发了半天的呆,走到前备箱翻出高跟鞋,换掉了脚上的平底鞋。
一转身,刚朝电梯间走去,就看见了几百年没在公司停车场遇见过的李芸,正抄着手,一脸坏笑望向她。
周以昭走近了,伸了根手指比在嘴唇上,要李芸噤声,但八卦女王哪儿能闲得住嘴。
“昭啊,都给你换新车了啊?他家是不是特别有——”两人走进电梯箱,李芸拇指并着中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小伙子几天没来上班了,他爸来逮他了是吧?话说回来,他来我们公司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了你?那你以后是打算继续上班呢,还是回家当少奶奶,他家不会为难你吧,要不就先上车后补票……”
周以昭不耐烦地捂上了李芸的嘴。
电梯箱到达一楼大厅,电梯门缓缓分开,涌进来一波人,周以昭对着挤到电梯最里面的李芸“嘘”了一声,凑在她耳朵上云淡风轻地说:“别瞎猜,他今早跟他爸走了。”
李芸打抱不平地大吼:“啊?你被棒打鸳鸯啦!”
电梯里的众人惊讶中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向声音源头,周以昭绝望地以手遮面,等公司楼层一到,迅速拉着李芸冲了出去。
一早处理完了几个急件后,周以昭先去田董和徐山办公室走过一遭,就去了人力询问离职流程。
跟复杂的入职流程不同,曹航的离职手续极其顺畅,周以昭登录他的账号,从OA提交了离职申请,再自己审批,层层递交,还没到中午就走完最后流程。
午餐她就喝了杯拿铁,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将离职审批的结果截了张图,发给了曹航。
没等他的回复,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继续忙起了工作。
夏玉莹的脑袋,在这时慢悠悠钻进了小办公室。
周以昭淡淡掀眼,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没说什么,只从她手中接过一摞文件,极其细致地在桌上磕了磕,对齐了边角,拧开笔帽,一页一页地翻,在该核准的地方核准,该签名的地方签名,每个动作精准、优雅。
很快,夏玉莹拿回文件,坐去了自己的椅子上,听见孙娇霓掐着喉咙问林昊:“曹航真离职了?”
林昊瞄了眼周以昭的办公室,捂着嘴巴说:“你周老师亲自办的,早上还叫我进去解释操作流程,这能假!”
刘永豪在一旁插话:“我就说豪门不好进吧……”
夏玉莹轻哼了声:“马后炮。”
“阻力太大啦。” 孙娇霓摇着头叹了口气,心想着,换成自己怕也是这个结局,便不再多说。
林昊笑了笑,并不赞同:“有个屁的阻力,要不就是不够爱,看不到希望放弃了,要不就是太爱了,只能牺牲自己成全对方,总归不合适,早点分手也算解脱。”
众人听不懂他的逻辑,纷纷摇头摆手。
忽然,“哐当”一声从周以昭的小办公室里传来。
夏玉莹眼疾手快地放下那叠文件,冲去了门边,只见周以昭绷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盯着地上的碎片,似乎忘了呼吸,直愣愣地发呆。
她小声喊了句“昭昭姐”,周以昭才突然回神,剧烈喘了一口,喘得面红耳赤,像刚从深海里浮起来的游魂,终于知道了呼吸是维持生命的本能。
其实那一下摔杯,根本是无意,不过一不留神,手肘一推,马克杯就掉在地上,碎成三瓣,但周以昭分明感觉那是她悬在半空的心,七零八落地坠了地。
她猛地用手搓了搓脸颊,跟夏玉莹摇了个拨浪鼓似的头。
下班回家的路上,周以昭感觉自己抽了真空的情绪,破出了个小洞,正窸窸窣窣漏着气,大概因为那声杯子落地的脆响,激活了她强力压制的身体感知。
但她依然固执地什么也不愿想,只集中精神将手握在方向盘上。
鼻腔酸得发苦,喉咙像顶着一团巨浪,不一会儿,视线就模糊了。
她用手背抹开了粘在睫毛上的泪,而汹涌潮水似乎也不再受眼眶束缚,开了闸一样,大片大片地漫过最后防线,大颗大颗砸在锁骨、衣服和大腿上。
视线反复糊住,又重刷洗净,她觉得自己哭成了一川瀑布,只不过这流水是苦的、咸的,肆意横流,又滚烫不止的。
她仿佛又做回了当初那个她,那个被张舒望抛下的、患得患失的她。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株石榴树,她成了那树结在细细枝条下,因不堪重负而沉闷坠地的果实,忽然砸往地面——“轰”一声响,她的车头结结实实怼在了前车屁股上!
刺耳撞击声下,周以昭的后背摔向椅背,眼泪终于拉闸。
她脑袋嗡嗡,攥着方向盘大喘气,还没从刚才追尾前车的惊恐中回过神,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前车司机摔门而下,怒气冲冲地跑来后车侧窗边拍打,要她下车处理事故。
她盯着正前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情绪,眨开糊住的眼睛,摇下车窗,看向外面的人。
前车司机“咦”了一声,从她哭肿的脸上辨认出了她的五官长相:“周以昭?”
而周以昭此时终于原神归位,她吸了吸鼻子,偏头看了眼前车撞凹了的屁股,和窗外站着的半熟不熟的司机,原本蔫塌了的脊背又抖落抖落挺直了。
她指着刚从副驾驶走下来的短裙长发女子,问道:“许总,新女友挺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