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分手呢，那女的是他店里的销售。”何甜干了酒杯里最后一口威士忌酸，又跟吧台要了杯拉莫斯金菲士。

周以昭没开腔，她正抿着威士忌嗨棒，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振动作响。

翻过手机，一看来电人是曹航，周以昭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何甜凑过去听，但由于酒吧今晚的音乐声太欢快，鼓点声太强烈，她啥也没听见，就见周以昭挂了电话，心事重重地摆弄酒杯。

“查你岗呢？小男生确实没啥安全感。”何甜瞅了眼周以昭，伸长了脖子问：“谈成异地恋了，心情如何？”

何甜听过几句周以昭对张舒望的控诉，但并不确切地了解那是场异地恋，而且结局非常不堪，因此，也就没想到，打了个轻飘飘的趣，偏偏打出了个狙击手的范儿，一枪就是一颗0.338马格南子弹——“砰”一声，正中周以昭的眉心。

摩挲在玻璃杯壁的指头突然暂停了动作，周以昭就跟真被一枪毙命了一样，□□和思绪都发起僵来。

过了好一阵，等到何甜觉察出不对劲，张开手指在她面前舞了舞，她才嗤笑一声，状似无意地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带过，“说回你，什么店里的销售，你作贱自己也要有个度，前妻女儿的事骗你你忍就算了，红旗不倒彩旗飘飘你也能忍，我真是服气。”

“你说我能怎么办，质问他有用吗？每回他都有借口，我又拿不到实处，女人的第六感对我来说反而徒增烦恼，人生在世活个稀里糊涂就好……”何甜撇嘴，单手撑着下巴，这回换她颓唐地蜷缩在吧台的角落里，“……但要是给我逮到了，有他好果子吃的！”

世间的旷男怨女，一旦囿于婚丧嫁娶，就容易失智。

周以昭看了眼何甜，觉得她何至于如此，竟然对付不了一个疑似出轨男，但转念一想，火落到她脚背上，她会怎么处理呢，及时止损吗，就跟对待和曹航的关系一样？可曹航并没有对不起她，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

瞳孔里的微光在幽暗灯影里跳跃，周以昭以为将话题扯回何甜身上，就可以短暂逃避自己的感情问题，大脑也就得到休养生息。

然而思考来思考去，思维又跳回到自己那个频道上，她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换一个吧，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虽然我书读得没你多，但我知道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何甜双眉间拧着一道沟，摇头打断她：“说得简单，没吵没闹的怎么分手怎么换人？再说了，你换吗，你的小男朋友你舍得？”

周以昭端起酒杯，手撑着吧台，凑到了何甜跟前，和她重重地碰了个杯：“谁说舍不得了，你啊，你也必须舍得。”

“啊？不至于吧，我这个是犯了点……疑似犯了原则性错误，但你那个又没犯错，不就谈个异地恋吗……”

“异地恋？哼——狗都不谈！”

也不知是酒太醉人，喝太多杯，还是被何甜影响，周以昭那晚回了家，昏昏沉沉连澡都忘了洗，裹着白天上班穿的那身衣服就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闹钟响，她迷迷蒙蒙地爬去洗手台，撕下假睫毛，抽了张卸妆湿巾，胡乱擦完脸，才左脚深右脚浅地进了淋浴房。

洗完澡清醒不少，她揉着略微发胀的太阳穴，给自己煮了杯浓咖啡，喝下一口后，肚子忽然咕咕奏鸣。

肚子叫得再大声，她也不觉得饿，干脆就不吃了，她浑浑噩噩去了衣帽间，挑了套真丝衬衣配阔腿裤，换上后坐去了梳妆台涂起隔离霜，涂着涂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冲到卧室的充电插头那拔下手机，一看，果然——

今天是星期六！

绷紧了的肩膀顿时松垮，妆也不需要化了，周以昭一抬脚，躺去了客厅沙发上。

摸亮手机，解锁后，准备将右上角带红点的APP一个一个消灭掉，然后，她就看到了通讯录里显示为红色的未接电话，有13个都是曹航打的，从她醉醺醺回到家打到半夜两点。

她忍住没回曹航的电话，只回了条信息：昨晚喝醉了。

结果立马就接到了他弹过来的视频聊天窗口。

等聊天窗口足足响了十秒，周以昭才轻慢地接起，她看到了曹航阴沉不悦的脸：“昨晚不是叫你少喝点，叫你回家了跟我讲，我不在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

她脸很肿，大约凑齐了哭肿和喝酒喝肿两大致肿因素，睡饱一觉也根本缓解不了。

不过，经过了手机的前摄镜头美化，在曹航眼里，她最多看起来精神不济，眼神不清醒。

周以昭盯着手机对面的曹航，一直没说话。

她眼神描摹着他的轮廓，斟酌着“异地恋狗都不谈”这个决定要如何对曹航开口，犹豫间，听到他那边响起高频连续的蜂鸣。

周以昭将手机拿近了些，问：“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医院。”曹航偏头看了一眼右下方，按了个铃，很快就有医护人员赶到。

他举着手机走到一处人较少的窗边，凑近了话筒。

手机画面里只剩他光洁的额头，听筒里是他略带沙哑的声线：“曹建华斑块又脱落了，今早刚下高速到市区就送进医院，这次比上次还严重，我先不和你说了，他新老婆那群人快到了。”

周以昭迅速地点了个头，想到曹航可能没看屏幕，又大声“嗯嗯”两声，随后就听到曹航的闷笑声传来：“你好像小学生，宝贝。”

还沉浸在“别给他添麻烦，先让他过了这一关再谈感情的事”的道德枷锁里，没来由就被叫了声“宝贝”，周以昭浑身麻了麻，正想说句什么，就听曹航又补了句“别瞎想，乖乖等我”，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空唠唠的心瞬间被一股奇妙的饱足感填满。

她知道曹航在坚定地选择她，即便她用力推开他好多次，他都能一遍又一遍地找回来，一遍又一遍地说爱她。

可忽然的，她又想起了那晚，曹航要从她家离开，出发去曹建华所在医院之前，凑在她脸上一遍遍勾勒她的唇线时，轻轻吐气说出的话。

曹航似乎认为这趟回家，不论是挤进公司任个一官半职，亦或是争家产，都只是遂了她和曹建华的愿。

他做这一切并非出自本心——

然而他却能做得很好，游刃有余，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仿佛回去挑战艰难万险，继承曹建华的一切，本就是他理应奔赴的战场。

越想，越觉得他太好又太远，远到不属于自己。

越想，越觉得矛盾和心酸。

一个擅长因势利导，在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的男人，凭什么让她霸占着，凭什么要为了她回到这座城市？

仅仅因为爱吗，爱多脆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