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麻烦您帮我抬腿,谢谢。”空姐操着一口台湾腔,用词特别客气。
她小心翼翼将轮椅后倾了些,抬高脚踏,避开阶梯,推着周以昭滑过廊桥,进入了客舱,车轮滚三圈后到了第六排,立马就有乘务员赶上来搭手,将周以昭扶到了座椅上。
她左右挪了挪屁股,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后,将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腿,直直搁上地毯,然后举着手里的机票,同头顶的座位号核对完,叹出了一口如释重负的气。
这趟飞回国内的机票,是周以昭加价买的。
她实在不想跛着腿,废人一样瘫在二世谷看何甜秀恩爱,而近期的经济舱早已订完,找公司同事也没搞到多余的票,她只得花了近两万块,买下了仅剩的一张商务舱票。
钱花到位了,服务通常也很到位。
少顷,这趟全机组日本人的航班里唯一会讲中文的空姐从备餐区走了回来,蹲在周以昭面前,送上欢迎橙汁,顺带递上菜单,请周以昭选用午饭。
前菜统一是炸金眼鲷,主菜分日式蒲烧鳗鱼饭和西式牛肉炖菜,甜点只有个当季水果拼盘,周以昭读了两遍菜单,都没读出什么胃口来,只跟空姐要了杯香槟,就戴上耳机假寐。
经济舱的乘客陆续登机完毕,飞机开始一架架排着队,等候塔台指挥。
扎着拳头大小包髻的乘务长手一拖,隔断帘随即拉上,不过,还是让一个梳着刘胡兰头的脑袋捡了漏,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乘务长的一句“Miss, Please come back to your seat”刚说一半,钻进来那人就疾步奔到周以昭身前,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以昭刚睁开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等她偏过头,看清了女子的脸后,惊呼道:“尹小姐!这么巧,你也在这趟航班上!”
“刚才就看到你了,不过不太确定。”被周以昭称作尹小姐的年轻女子温柔地笑了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后面了。”
乘务长见女子准备离开,赶忙拉开隔断帘,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周以昭却探出身子,拖住了尹小姐的手,叹出了一口劫后余生的气,“多亏有你,不然我怕是……”
回到在二世谷滑雪的那几天。
第一天上雪,因为何甜的一句“右眼跳”,周以昭特别注意,走的都是人多的雪道,又避开了危险区域,滑得谨慎认真,几乎没怎么摔。
第二天,仗着没怎么摔,她特意请了个日本教练,想尝试进野雪区的小树林滑,让教练带她试试路线,可日本教练却摇摇头,说着一口纳豆味很重的英语,叽叽咕咕,周以昭听得头大了,不过还是听懂了。
教练说她技术太差,闭合弯没练够雪时,缓坡能滑,陡坡就有些吃力,再加上她的雪板是两头一样长的Camber全能板,稳定性高但灵活度低,在二世谷无痕深粉雪的窄小林子里,也就更难驾驭,除非她搓雪小回转已经熟练。
那会,周以昭连滑闭合弯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更别提小树林里要使用的搓雪小回转了。
她知道教练说得很对,但不满意教练的快言快语,一脑门子鬼火地忍下了。
于是,进小树林这事,像一桩未了心愿,压在她心底,沉沉甸甸。
之后,她便再没请教练。
第三天和第四天瀑降几场大雪。
降雪后的雪道格外蓬松,隔着护具摔上去,根本摔不疼,这比在国内的室内滑雪场舒服多了。
周以昭磕磕绊绊地熟悉了整个雪场后,第五天,便艺高人胆大地放肆起来。
她坐完了七条缆车,滑上了最陡雪道,还在公园跳台的小坡上摔了几跤,却始终路过各处小树林而不敢进,心里憋屈得紧。
第六天,午后出了点小太阳,温度升高至零上三度,周以昭从熟悉的雪道滑下,心情舒畅地滑到一处分岔口,眼见向左是大多数人滑经的宽阔雪道,她已滑过无数次,向右是一条探索性的树林窄路,是日本教练坚决不让她踏足的地方。
她心虚地瞄了眼身后,戴着头盔的和没戴头盔的人匆匆滑过,远处一个全身黑的鬼火少年走着刃,闪电一样奔来,从她身前“唰”地一下窜进窄路,猿啼似地吼了吼,留下一句“go go go”,黑影消失在一片披着白雪的树林里。
她心动了,也想进去看看。
虽然没办法像那鬼吼鬼叫的黑影,在林中风驰电掣,但随便滑滑能怎样,又有多危险?不就是个林子!
她并不了解每年有很多撞树受伤的事故,更不知道进树林必须要结伴同行,她只是一心想挑战高难度,想冒险,想逃离片刻,想耳根清净。
无视周遭,只活在当下,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周以昭立起后刃,未加犹豫,鬼迷心窍地扫上雪,踏着鬼火少年滑过的路径,歪歪扭扭地滑进了小树林。
刚进去时,还算顺利,她有些自傲地啐了句:“不知道在怕什么,又死不了!”
而下了一个缓坡,转过一颗歪脖子树,就迎来一个急弯。
周以昭身子屈得够低,却还是拧不过板,脚底笨重地卡了下刃,一屁股坐在急弯的外圈雪堆上,那感觉就跟坐上无印良品的懒人沙发似的,不仅不痛,还有点舒服。
前方是几丛树林隔出来的分叉小道,脚下被人刻出放射状的雪痕,仿佛引诱着她挑选方向,继续深入。
周以昭扶着身后树干站了起来,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多人滑经的方向,往前蛄蛹了下,雪板承着她的重量,从慢速起步,逐渐越来越快。
她在埋着大小石头的甬道行进,一条直路和一个大弯之后,进入了密林深处,迎来另一条窄路急弯。
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跳加速,上一次过不了弯,这一次一定能行!
她屏住呼吸,踩实了雪鞋,想要压着别人的雪痕过弯,然而身体因恐惧,止不住后仰,一个不留神,雪板从小石头上刻过,又卡刃了!
这次没有前一次幸运,雪板不受控地打滑,带着她前倾坠落。
她膝盖还没跪地,就顶着头盔,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树墩上。
“哐嘡”一响!
忽然就天昏地暗。
整个世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心脏一下一下凶猛撞击,周以昭脑子里全是“完了完了完蛋了”的恐惧呐喊。
缓了好一会儿,大脑吼累了,她抱着树墩,跪仰着重新睁眼。
视线暗转明,她望向被雪和冰渣包裹住的树冠,从树冠缝隙中漏出的昏昏日光里,她读到了些微妙的冷意,蓦地打起了退堂鼓。
再滑下去,再撞一次脑袋,可能就不是轻微失神这么简单了——
日本教练的叮嘱化作嗡嗡声,在她脑子里响彻不停。
周以昭艰难地坐起来,看了眼来时的路,不过三个弯道。
她所在的位置,视线的角度,隐隐约约还能见到分岔路的入口,虽然不远,但要松了雪板绑带,抱着板攀上去,却要走好久。
穿雪鞋走路,每走一步,脚踝都会被硬邦邦的雪鞋限制住,看起来四肢不协调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脚后跟着地走,身体会主动前倾,这比穿普通鞋子走或穿着雪板滑累多了。
周以昭一摔一撞之下,浑身似乎散了架,要不是不敢继续往下滑,她还真不想脱了雪板走回原路。
又坐着休息了几分钟,她吐出一口气,左右手一齐刮了两下绑带,快速脱了雪板,抱起来,晃晃悠悠地折返上坡。
越走越吃力,步伐也越踏越重,雪鞋在厚厚粉雪上凿洞似的挪移,闪着光的冰面出现在脚底。
一块带着冰碴的凸起路面被粉雪覆盖,很快到了脚下。
周以昭踏上去,骤然使不上力,连人带雪板重重滚向地面,咕噜滚了几个圈后,栽进了小路下沿的粉雪堆里。
她满身是汗地坐起,压下心中惊恐,拍开脸上的雪。
万幸这次没摔到皮肉、没撞到头,她瞥见自己那花里胡哨的雪板,在滚落时脱离了控制,正硬生生斜插在了路边积雪里。
她大喘着气站起身,踏出两步,摸到了雪板的绑带,正要使劲将它拔出来,脚下的雪层却轰然塌陷。
“咔嚓”一声,整个人失重,她直直坠入裂缝柱洞中。
又一阵天昏地暗,比刚才撞头那下更激烈!
周以昭闭眼整整两分钟后,才重新睁开,她一脸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处四周结满冰凌,脚下趟着冰下暗流的天然陷阱里!
她一边恐惧着,一边努力站起,可困在这一处直溜溜的冰层里,不论是手,还是脚,都止不住颤抖。
“完蛋!”她心想,“这可怎么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