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距离掉落的洞口,起码有一米深,好不容易站立,右腿偏偏使不上力气,两只脚明明踩在冰水里,却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腿脚,只想自救或是求救,于是对着洞口喊叫了两声,又使劲拍了拍手边一条冰柱。
几分钟过去了,不论她怎样呼喊,始终无人应答,她的心忽然就凉了半截,这样的温度下,正常人能存活多久?
要是等不到救援,她是不是就……
低温和恐慌让身体加速失温。
刚刚还在温温冒着热汗的后背,瞬间冰沁沁地冻住了,她拍在冰柱上的手掌有些凉,隔着手套的掌心和滑滑冰层似乎僵冷成了同一个温度。
近几日,北海道总是白天出太阳,晚上下雪,昼夜温差极大。
反复地融冻,让看似平整的雪面暗藏危机。
要是关注过北海道滑雪事故,她就会知道,每年这里都有粉雪活埋或是坠入溪流雪洞的意外,有时,偶遇雪友能及时得救,有时,结局只能称得上残酷。
此刻,大声呼救派不上用场,只有运气和通讯工具,才是活命的关键。
周以昭拍了拍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虽然并不懂什么雪崩救援或失温自救的方法,但她知道,自己没办法爬出去,她得联系个人,得找个帮手。
她解开一只手套,哆哆嗦嗦朝衣服内袋里掏,掏了半天,掏出带着体温的手机来,用僵冷的手指点亮屏幕,试图在这一片毫无信号的区域,找到一点拨通电话的可能性。
冰层和厚雪以下,手机信号极难穿透。
周以昭知道电磁波衰减原理,于是举高了手机,朝向洞口,寻找信号。
晃了几下,眼见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从一个惊叹号变为最小面的扇形,她慌慌张张要播出何甜的号码,信号就又成回惊叹号。
几番操作下,始终拨不出电话,低温让手机疯狂掉电,本来还有20%的电量,一转眼,莫名掉到了3%。周以昭秉着一口气,又举高试了一次,信号格刚跳到扇形,应该能播出电话了,手指按在了拨号键上——
突然,一个陌生来电打了进来,响了一声后,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有些发懵,不由失笑,继而变作大笑。
绝望的笑声没能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她摘下头盔和护目镜,满头的汗化作一溜烟,向洞口白茫茫地飘。
她定了定神,不愿放弃,想着搞出点动静说不定有用,便使了点劲儿,将头盔对着洞口抛去。
说不清是双臂早就没力,还是四肢已僵到无法协调,她这一抛,不仅没将头盔抛到洞口外,还抛了个虚弱的弧线,将那团重物砸回自己脑袋上。
咚,咚,咚——
是她发慌的喘息、鼓噪的心,震动到耳膜上的声音。
也是头盔连同护目镜顺着头顶滑落,弹在雪鞋尖,很快又从雪鞋弹到脚底暗流中,让缓缓溪水推着,在小石块和冰渣上撞击的响动。
十分钟过去了,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没有人经过,更没有人发现她。
周以昭万念俱灰,蹲到洞底抱着头,艰难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她出不去了。
想到这一点,喉咙倏然干涩发紧,一点唾沫也咽不下去。
她颤抖着摘下另一只手套,用力搓了搓脸,顺着洞口望上去,她还看得见遥远的天,茫茫雰雰,她还不想死,于是对着头顶的窟窿,又疯狂喊了几声,依然没人应她。
就这样死,麻痹大意地死,冻成冰棍一样死,多可笑、多愚蠢。
才活了三十年,她没活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想回家煮一碗卧有三颗荷包蛋的面,想再开一开那辆已经修好的911,还想穿上某件没过她大腿的睡衣好好睡上一觉——她不想冻硬了,睡死在这处冰窟窿里。
终归,只是想活着,只是有些奢念,放不下某些人和事。
诸多遗憾,正报复性地敲打着她鼓胀的太阳穴,她的额头又冻又紧绷,鼻尖呼出的白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淡,眼神开始涣散。
都到了这个时刻,还有什么不敢想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面对死亡,世俗的捆绑、枷锁、心理障碍,算得了什么?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她想要他,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和他拥抱、亲吻,想用身体紧紧裹住他,为了他,她愿意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让她活下去。
恍惚中,周以昭感觉身体有点热,奇怪,难道冻到极致会自然发热?
不!她突然想到几年前看过的一则新闻,冻死的人不仅没有裹紧衣服,还光溜溜地躺在地上,新闻的最后一段,专家解释说,这叫低温症。
已经到失温发疯的环节了吗?这么快……
周以昭踩在浅浅暗流中,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虽然已不抱希望,但她依然妄想:
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去找他,要和他在一起,用什么身份都可以,女朋友可以,姐姐可以,上司也可以……但唯独炮友不行,她不愿也不能跟他睡没感情的觉。
想到这里,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周以昭做梦似的笑了起来。
然而,呼地一声,头顶的光被遮住,拖着回音的女声由上往下传来:“Anybody here?Anyone laughing?”
来人了,还是冻死之前的幻觉?
这么快就回光返照了?
不是还没到脱光衣服发疯的环节吗?
周以昭抬头望了望,一顶粉色头盔严严实实地堵住了白皑皑的窟窿。
她想去够那只头盔,但双腿血液循环不畅,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她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也只能扶着冰柱靠着。
粉色头盔见周以昭行动不便,继续发问:“Are you OK?”
还在问……
好像……真的来人了!
周以昭激动万分,向上挥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一句中文:“我、我爬、爬不出去!”
粉色头盔一怔:“中国人?”她迅速摘下头盔,露出一双灵动的眼,跟身旁的人不知喊了一句什么,随后就向雪洞里探进半个身子,抓住了周以昭高举着的、快要无力垂落的手。
五分钟后,周以昭四肢并用地被粉色头盔拖拽上去,然而刚回到地面,她不顾粉色头盔的劝阻,试图站立走路,走了一步就跌倒,疼得眼泪直流。
她大喘了一口气,坐到了雪面上,掀起裤腿一看,小腿胫骨居然断了。
有一截骨头白晃晃地戳出了皮肤!
粉色头盔瞥见她血肉模糊的腿,突然产生了种心理阴影袭来的晕眩感,她“嘶”出一声后迅速撇过头,指挥着身旁的朋友叫救援。
直到救援赶来前,她都没敢再看一眼。
流着血、骨头断裂的痛,让失温中的周以昭意识清晰几分钟了,为了在救援来之前,保持足够清醒,她活动上半身,不断跟身旁的人聊天。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北方人吗,你普通话好标准。”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们还要等多久?我有点冷,身体好僵……”
粉色头盔盯着周以昭的眼睛,视线余光总会瞟到她早已收拢的裤腿,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血沫,喉咙干涩:“不好意思,我怕血……我叫尹恒,不用特别感谢我,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说完,她将自己的雪帽从随身背包里掏出来,戴到了周以昭头上:“不是我救了你,是你的雪板,你看,它插在路边好显眼……喂喂,别睡啊,睡过去就完啦,人生还长,还有好多事没做,睡过去就什么都做不了啦!醒醒啊!”
下一秒,浑浑噩噩睁眼,已上了直升机。
升空的过程中,周以昭瞥见救援人员正在固定她的右腿,他们穿着亮橙色的救援服,肩章和后背印有“Ski Patrol”的字样,动作熟练又稳妥,让她安定到即刻就想入眠,意识混沌之前,她脑海里仅剩的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