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道:“不是本人。”
年轻账吏急道:“可灵息相合。”
沈落蘅看他:“命牌也能押。”
那账吏张了张嘴。
沈落蘅用指节敲了敲册页:“这枚押印太圆。活人按灵息,气息会有起伏,金丹战修尤其重,边缘有战煞毛刺。命牌远程烙印才会这么干净。”
陆骁转向账吏:“陈循这月在何处当值?”
年长账吏翻到调令册,脸色白了一层。“北荒封锁区协防。”
薛照骂了声。
陆骁没动:“谁批的?”
“司战台夜值副印,仙盟兵册复核,神殿魂灯库留照。”
三枚印,整整齐齐。
陆骁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
“今夜值守是谁?”
年轻账吏跪了下去:“少主,不是小的!小的只管誊抄,副印在张参军手里。”
“张参军人呢?”
门外司战卫进来:“已扣下,在偏房。”
陆骁起身。主案前的人都跟着往偏房去,只剩两名军账吏收拾摊开的册页。年轻的那个叫陶安,入司战台才半年,每月俸钱有一半寄回南城,供母亲买药。他方才跪得太急,系错的护腕硌着腕骨,此刻解开重系,才发现夹层里还藏着一张月末核账用的薄纸。
年长账吏催他:“愣什么?收册。”
陶安应了一声,将薄纸铺在陈循那枚过分圆整的灵息押上,以指腹匆匆拓了一遍。青灰印痕透上纸面,他把纸折进护腕夹层,扣子仍故意错着一格。
他不是想替陈循伸冤。军册若在天亮前被人换掉,最先押进刑司的不会是张参军,只会是经手誊抄、又没根基的年轻账吏。陶安只想给自己留一件能说清楚的东西。
偏房里,张参军被反绑在椅上。他年近四十,掌司战台夜印已有六年,陆骁入京后不少军务都过他的手。此刻他脸上没有血色,嘴上却硬。
“少主,下官冤枉。陈循调令三印齐全,下官只是照规落副印。”
陆骁一脚踹翻椅子。张参军连人带椅砸在地上,半天没喘上气。
“规矩?”陆骁蹲下,抓住他的头发迫他抬脸,“边军入北荒,需主帅令。谁给你的主帅令?”
“仙盟急令可代主帅令。”
“哪条军律?”
张参军喉结滚动。
沈落蘅站在门边,没进屋。他扶着门框,指尖因为寒意发僵。偏房里没有炉火,墙上挂的刑鞭还带旧血味。他看了张参军片刻,道:“别问令。”
陆骁回头。
沈落蘅道:“问他这月多了什么。”
张参军眼角一抽。陆骁看见了。薛照立刻带人搜身。张参军身上没有灵石,袖袋里只有一枚香丸、一串钥匙、一张家书。家书写得寻常,妻病,子读书,米价涨。
沈落蘅拿起香丸闻了闻,又递给陆骁。
陆骁皱眉:“祭殿香?”
“掺了矿粉。”沈落蘅把香丸碾开,里面露出一点赤褐细末,“万矿河洛氏的赤铁灵矿。洛氏给神殿供香灰,这种矿粉只混在祭灯香里,寻常人买不到。”
张参军听见“赤铁灵矿”四字,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的眼神越过香丸,落到那封被搜出来的家书上。信纸上“米价涨”三个字被他冷汗洇开一点,像忽然比满屋兵器都刺眼。
陆骁把赤褐粉末按在他眼前:“洛氏给了你什么?”
“没有……”
陆骁抽出短刃,钉进张参军耳边的地砖。石砖裂开,张参军抖了一下。
沈落蘅道:“洛氏不会直接给灵石。太脏。查他家里,应该多了药。”
张参军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偏房里静了。陆骁站起身:“薛照,带人去张家。药铺、丹票、医修往来,一样不落。”
张参军挣扎起来:“少主!我没害陈循!我只是盖印!那调令有仙盟兵册,有神殿留照,我若不盖,就是违令!”
陆骁弯腰看他:“谁送来的调令?”
张参军嘴唇抖了抖。“洛氏商队。”
“商队送军令?”
“说是代神殿祭船转递。封筒上有魂印,我不敢拆。”
沈落蘅闭了闭眼,祭船。神殿的船可以走仙都内河禁道,不受普通关卡盘查。若洛氏商队借祭船递调令,灵石、命牌、阵材就都能绕开司战台正式的军需册与出入记录。
陆骁问:“哪一支商队?”
张参军喉咙发干:“沉星号。”
沈落蘅睁眼:“沉星七?”
张参军愣住:“你……”
沈落蘅没有再问。他转身回主厅,翻过军饷册后半段。指尖一页页扫过,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陈循本月饷银,兑发处:万矿河洛氏,沉星七号。旁边还有十七个名字。全是西荒战修。
陆骁站在他身后,军饷册上的名字从他眼底一行行移过。周赫、林茂、陈循,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只是纸上的空名。
沈落蘅把册页推给他:“这不是一次。”
“我看得见。”
“也不是最后一次。”
陆骁没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薛照刚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进来的是守门军士,手里捧着一只黑匣。
“少主,司战台外有人投匣。人没抓住。”
黑匣上没有署名,只有半枚神纹。和沈落蘅在陈循残魂里看见的那只匣子一样。陆骁按住匣盖。
沈落蘅道:“别开。”
迟了一瞬。匣缝里透出青白火光。一盏小魂灯在匣中亮起,灯芯上吊着一缕残魂。残魂被烧得只剩一截声音,反反复复,在司战台主厅里刮过。
“少主……别查北荒……”
火光下,黑匣底部浮出一行字。“三日后,沉星七入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