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里的魂灯烧到天亮才灭,不是自然灭的。薛照拿镇魂符压了三次,灯芯都还吊着那缕残魂,青白火苗贴着匣壁,一遍遍吐出同一句话。
“少主……别查北荒……”
到第四遍时,陆骁把匣子扣上,连灯带魂一起封进黑铁盒。主厅里没人敢劝,司战台外的雪停了,天却没亮透。冷光从高窗压进来,照在案上的军饷册、陈循裂开的命牌、张参军供出的调令副本上。几样东西摆在一起,不像案卷,像一排刚拔出来的钉子,根根带血。
沈落蘅坐在侧案边,他一夜没合眼,外袍领口仍裂着,右手掌心缠的粗布被血浸透。司战台的战煞重,寒气顺着他断裂的灵脉往上爬,嘴唇青得厉害。他用左手翻册,药瓶压在案角,始终没动。翻得很慢,每翻一页,指尖都要在某个数字上停一停。
陆骁看他半晌:“你是在查军饷册,还是在给自己选坟地?”
沈落蘅头也没抬:“若陆少主肯把煞气收一收,我还能多翻两页。”
“怕就出去。”
“我怕你们把军需册看成军功簿。”
薛照听得眼皮一跳,没敢接。陆骁倒笑了声,笑意不多:“你最好真有用。”
沈落蘅把册子推过去。
“陈循不是第一个。”
册页上圈出十八个名字,都是西荒战修。军饷兑发处同一个,万矿河洛氏;船号同一个,沉星七;调令去向也同一个,北荒封锁区协防。
陆骁目光从名字上扫过去,停在第三行。
“周赫。”
薛照低声:“周赫去年冬天报了病退。”
“病退还领军饷?”沈落蘅道。
薛照脸色发沉。
沈落蘅又点第七行:“林茂,仙都南仓守备。去年三月死于妖兽暴走,司战台给过抚恤。”
陆骁抬眼,薛照立刻翻抚恤册。没多久,册子翻到那页,林茂二字旁盖着死亡军印,抚恤灵石三十枚,家眷迁回西荒。可军饷册上,林茂上月还领了两枚中品灵石。死人在领饷,病退的人在调防。
陈循这样的活人被抽干金丹后,仍占着兵册名额。司战台主厅里静得只剩纸页声。陆骁手指压在册边,指节一寸寸泛白。
沈落蘅道:“他们不只是偷人。”
“说。”
“偷编制。”沈落蘅把一张空白军令压在册上,“边军编制在,仙盟就会拨军饷,神殿就能留魂灯,洛氏就能兑发灵石。人死不死不重要,只要军籍上还活着,军饷和灵石便能照常支领。”
陆骁没出声,他在边城见过太多缺口。阵炉少一匣灵石,重弩少一根弦,灵兽少三日粮。以前他只当仙都拖欠、世家抬价、仙盟扯皮。现在一页账册摊在案上,缺口忽然有了去处。
去了死人名下,去了北荒,去了洛氏船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去张家的司战卫回来了,带回一个药匣、三张丹票和一名医修。医修跪在地上,抖得比沈落蘅还厉害。他的药箱没扣严,里面几包止血散滚到阶前,纸包上还沾着仁济堂的赤褐矿粉。送药时他只管拿丹票,没问过那位病妇是谁;此刻丹票与军饷册摆在同一张案上,他才发现自己连替谁跑过腿都说不清。
薛照把丹票呈上:“张参军之妻近半年用过三枚续脉丹,一枚上品护心丹。丹票上记作赠药,出自洛氏仁济堂。”
陆骁看向医修:“谁让你送的?”
医修伏地:“小人只是照堂里吩咐。”
“堂里谁?”
“洛二管事,洛成安。”
沈落蘅拿起一张丹票,对着窗光看了看:“这不是赠药。”
医修猛地抬头。
沈落蘅道:“丹票右下角有矿印。仁济堂赠药用药堂朱印,不用矿印。盖了矿印,这笔药钱便会记入灵矿损耗册,不由洛氏善堂支出。”
他把丹票翻面,指尖点过一小撮赤褐粉。
“赤铁灵矿。”
陆骁看向薛照。
薛照立刻道:“万矿河西支,洛氏三房管。”
“洛成安就是三房的人。”沈落蘅把丹票放下,“沉星七若要核销货物,记录不会进入洛氏总账。查三房的矿损册。”
陆骁起身。
“带人。”
薛照精神一振:“抄洛氏?”
沈落蘅咳了一声:“现在抄,什么都没有。”
陆骁回头:“那你说。”
“请。”
“请?”
“请洛成安来司战台喝茶。”沈落蘅抬眼,“他会自己带账册来。”
陆骁看他一眼,半个时辰后,洛成安被“请”进司战台。他四十上下,留短须,穿一身半旧锦袍,看起来不像灵矿世家里说话顶用的人,更像常年在船仓和账房间跑腿的管事。黑铁尸匣与军饷册并排摆在主案前,洛成安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脸上的笑便险些挂不住。
“陆少主,”洛成安拱手,“洛氏一向遵仙盟法度,不知何事劳动司战台。”
陆骁没让他坐。
“沉星七是谁的船?”
洛成安眼皮一跳:“万矿河上船多,沉星号也不止一艘。少主说哪一年?”
沈落蘅坐在屏风后,声音传出来:“癸巳年冬月,报沉的那一艘。”
洛成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陆骁看到了。
“沉过?”
洛成安笑了笑:“年深日久,小人记不清。”
沈落蘅道:“船没沉。”
屏风后传来纸页翻动声。
“那年洛氏报损天衡灵石八百斛,船工二十七人,护船修士十一人。尸骨未收,船板未捞,河道阵也没报修。沉船沉得太干净。”
洛成安脸上的笑淡了。
“沈公子久居听雪观,对万矿河倒熟。”
“不熟。”沈落蘅道,“只是洛氏账册做得脏。”
薛照差点没忍住看陆骁。陆骁坐在主案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继续。”
沈落蘅道:“沉星七报沉后三日,神殿有一艘祭船入北荒界河,船身吃水比出港时重。祭船不经普通关卡,只有神殿留照。你们换了船牌,把沉星七挂在祭船尾舱。”
洛成安笑不出来了。
他抬头看向陆骁:“少主,洛氏供给仙都传送阵、边军破阵弩、神殿祭灯。账目繁杂,有几册旧记录尚未核清,也不能凭沈公子几句话定罪。”
“旧记录没核清?”陆骁伸手拿起那三张丹票,“张参军妻子的药,也只是漏记的一笔?”
洛成安看清丹票,脸色一白。
陆骁把丹票拍到他面前:“司战台夜印,值几颗续脉丹?”
洛成安退半步:“小人不知道张参军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