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知道了。”
陆骁腰间的佩剑出鞘一寸。洛成安腿一软,险些跪下。沈落蘅从屏风后出来。他走得不快,脚步虚,手扶了一下屏风边才站稳。战煞压在司战台里,他唇色始终退不下去,额角有冷汗。
洛成安看见他,眼神里先是忌惮,随后掠过一点轻蔑。罪臣遗孤,病骨难支。沈落蘅像没看见,把一枚赤褐矿粉放到洛成安面前。
“赤铁灵矿的矿粉,混在祭灯香里。沉星七走神殿祭船道,洛氏三房出矿粉,仁济堂出丹票,张参军落司战副印。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事,只要把每一步都说成规矩。”
洛成安额上渗汗。
沈落蘅继续道:“我不问你北荒,也不问神殿。问你一件小事。”
“什么?”
“沉星七现在在哪?”
洛成安闭紧嘴,陆骁起身。洛成安立刻后退:“陆少主,万矿河洛氏不是边军犯人!”
“进了司战台,就是。”
陆骁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按到案上。洛成安半张脸撞上军饷册,纸页被他的冷汗洇湿。
“我只问一遍。”陆骁道,“船在哪?”
洛成安喘得急:“不知道。”
陆骁手下用力。洛成安的脸被压得变形,仍咬牙:“洛氏每月过南市的船有几十艘,沉星号不过旧名……”
沈落蘅忽然道:“南市。”
陆骁按在洛成安后颈上的手停住,洛成安也停住,这反应太明显。
沈落蘅看着他:“三日后,南市黑市开河。沉星七不在明面船册,在黑市水道。”
洛成安咬牙不答,陆骁松开他,反手把人掼到地上:“押下去。”
司战卫拖人出去。洛成安快到门口时忽然挣扎,回头喊:“陆骁!你查洛氏,就是断边军军需!万矿河若停供,西荒阵炉三日就熄!”
他喊到“阵炉”时,声音已经劈了。挣扎间,一串被他藏在袖里的矿粮票滑出来,票尾盖着洛氏三房发给工棚的赤印。万矿河的矿工、船夫和阵炉匠都靠这张票领粮,矿船一停,最先堵到三房门外的从来不是仙盟的人,陆骁没回头。
“那就让洛氏先试试,司战台的剑能不能在三日内落到万矿河。”
门关上,主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薛照低声道:“少主,洛氏有一句没说错。万矿河若断供,西荒今年新铸的破阵弩会缺灵匣。”
陆骁看向沈落蘅,沈落蘅正在看南市水道图。
“所以不能抄洛氏。”
“又是请?”
“这次买。”
薛照没听明白。
沈落蘅点住水道图最窄的一段:“南市黑市不认军令,只认灵石和货。沉星七三日后入黑市,若它真带命牌或天衡砂,就一定会找买家。我们不拦船,先上船。”
陆骁道:“你想钓货主。”
“钓押船簿。”沈落蘅说,“洛氏可以烧船,可以杀管事,可以推给神殿。押船记录不会自己改口,只会被人藏起来。”
“你会查黑市船账?”
沈落蘅抬眼:“我会查做过手脚的账册。”
陆骁盯着他:“听雪观这些年,仙都就让你学这个?”
沈落蘅把水道图收起:“他们让我闭嘴。我闲着也是闲着。”
门外薛照派去查南市的人回报。
“少主,三日后黑市开河,沉星七会挂在洛氏香料船后入场。船上货单写祭灯香、赤铁矿粉、废阵石。”
“废阵石?”
“是。”
沈落蘅手指停住。
废阵石不值钱,重,难搬,黑市没人爱收。可若废阵石里藏天衡砂,就能避开灵石关税,也能遮住镇界阵残息。陆骁拇指在水道图的废阵石标记上重重一按,纸面立刻凹下一点。
他转身:“备南市身份。”
薛照问:“少主扮什么?”
陆骁看了沈落蘅一眼:“黑市买家。”
沈落蘅道:“你这张脸,半个仙都都认得。”
“所以?”
“所以你只能扮护卫。”
陆骁笑了一声:“你扮买家?”
“病弱,有钱,欠打。”沈落蘅道,“像不像仙都世家败家子?”
薛照低头咳了一声。
陆骁抱臂看他:“你倒挺会骂自己。”
陆骁还要说话,沈落蘅忽然偏头咳了起来。这一次没压住,血从他指缝里渗出,落在南市水道图上,正好洇开“沉星七”三个字。他眼前黑了一瞬,身体往旁边倒。陆骁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硬拽回来,按到椅子上。
“还去黑市?”
沈落蘅喘了几口气,唇色青得发暗。
“去。”
“你这副样子,黑市里一个筑台都能把你扛走。”
“那你就别离太远。”
陆骁手指一紧。
沈落蘅抬眼看他,照魂瞳里没什么求助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工具该放的位置。
陆骁冷笑:“你倒使唤得顺手。”
“陆少主若不愿意,可以把我交给刑司。”
“想得美。”陆骁松开他后领,“你现在死了,我找谁查洛氏账册?”
他转身往外走。
“薛照,找两个生面孔。三日后南市开河,沉星七上船前,我要洛氏三房公开的账册,也要他们私下藏的那一套。”
薛照领命。
沈落蘅低头,用袖口擦去水道图上的血。血迹已经渗进纸里,怎么擦都留下一团暗色。他盯着那团暗色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图折到南市水闸处。水闸旁有一个小印。不是洛氏,也不是神殿。是仙盟刑司的押船印。沈落蘅把那处推到陆骁面前。
陆骁脚步停住。
两人都没说话。南市黑市的水,看来比他们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