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白日卖香料、丹砂、旧法器。入夜后,废水闸会开。子时刚过,闸底先响三声。第一声,沿街铺子落闩,有摊贩把尚未收回的欠条塞进衣襟;第二声,水夫拖下板桥,卖香囊的妇人把孩子推进柜台底下;第三声,铁链从地下绞起,河面往两侧分,黑水露出一条窄道。
旧船靠岸,船头挂灯。红灯出禁药,绿灯出妖丹,白灯出命牌,青灯出魂器。
风从闸洞里灌出来,带着河泥、药渣、旧香灰和腐木味。白日里挂在铺门前的香囊没摘,香味被黑水一冲,反倒发苦。
卖香囊的陈嫂等第三声铁链响完,才把柜台下的孩子抱出来。孩子怀里还搂着半只没缝好的平安囊,问她今晚为什么又不许点灯。陈嫂把针线从他指间拿走,顺手将铺门往回拖了半尺,免得倒灌的黑水泡坏货架。
“灯一亮,收夜摊税的人就知道咱们还没走。”她说。
孩子不懂:“爹以前不是在洛家的矿上做事吗?”
陈嫂手上停了一下。她丈夫死在三年前的矿井坍塌里,洛氏送来一张矿损票,说抚恤抵了未还清的灵药钱,最后只剩两袋掺砂的糙米。那张票还压在香囊箱底,逢雨便返出赤褐矿腥。
“所以才更要躲。”她替孩子扣好旧棉袄,“坐里面缝,别让针扎了手。明日还指着这几个香囊换米。”
孩子抱着针线退回柜台。陈嫂熄了门前最后一盏灯,黑市的船灯却在水下接连亮起,红绿青白,把她门上那张催□□照得忽明忽暗。
黑市不认官印,闸口的水牌除外。
沈落蘅站在茶棚阴影里,披绛色狐裘,领口压到下颌。狐裘毛色太亮,把他唇上那层青色衬得更重。他手里握着一只金丝暖炉,炉壁内侧贴压寒煞的药石,热意隔着金丝透不出来,指尖仍泛白。三日里,他只睡过两个时辰。
听雪观的药童来司战台送过一次药,被门口战修拦了。陆骁让人把药端进来,又让军医验了三遍。药汁凉透后才送到沈落蘅手里,碗沿结了一圈黑膜。他没说什么,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进灯盏里,灯芯当场变绿。
陆骁站在旁边,看着绿火在灯芯上缩成一点,随后让人把送药的小童扣进偏房。
出门前,薛照递来一瓶护脉丹。瓶口封蜡新烫过,手法粗糙,是司战台军医临时封的。沈落蘅没接。陆骁把药瓶塞进他袖中:“别死在船上。”
沈落蘅垂眼看袖口鼓起的一小截:“陆少主出手大方。”
“这瓶算你欠我的。”
“算军需?”
“算尸体搬运费。”
此刻陆骁立在沈落蘅身后半步。窄袖黑衣,黑伞中藏着一柄伞骨剑,平日所用的佩剑则留在司战台。战修身上那点东西遮不住,他站在茶棚下,握伞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剑茧压着伞柄旧裂,比那把黑伞更惹人留意。
沈落蘅侧头:“低头。”
陆骁没动:“你再说一遍。”
“护卫盯人,不盯闸楼。”沈落蘅咳了一声,“你要抄市,另说。”
陆骁垂了半寸眼。
“够?”
“还差点。”
“差哪?”
“差一句想杀主家的骂。”
陆骁下颌压着:“你最好少说两句。”
沈落蘅点头:“成了。”
薛照扮成挑夫,扛两箱香料在前。箱上层是沉水香,下层压司战台备的中品灵石。黑市不收银票,灵石要现验,碎角、旧批、灵气亏损的都退。
薛照肩上那两箱不轻。箱底用了双层铁皮,灵石被羊皮隔开,免得灵气外泄。箱角还故意磕坏了一处,抹了赤铁矿粉,远看就是洛氏香料船上卸下来的旧货。
废水闸第三声落下,河开。木板桥放下时,水从板缝里涌上来,溅到陆骁靴面。雪泥、黑水、铁锈味混在甲缝里。他没低头,伞尖先点了点桥板。桥板下有人,水底浮着半张脸,嘴里咬一截竹哨。那人抬眼扫过沈落蘅的狐裘,又沉进水里。片刻后,闸口桌边的铁面人抬手。
“验资。”
桌上摆铜蟾。入场的人把灵石投入蟾口,蟾腹吐水牌。薛照先投两枚中品灵石,铜蟾肚里只响了一下,没有吐牌。
铁面人敲桌:“今晚开大河。”
沈落蘅丢进一枚上品灵石,铜蟾吐出黑水牌。牌背压着一道小印,线条细,印泥未干,蹭在沈落蘅指腹上,留下一点灰白。
刑司押船印。沈落蘅把指腹擦在袖里,袖口旧血被灰白印泥压住,颜色发乌。
铁面人伸手:“第二位。”
“护卫不入牌。”
“规矩。”
沈落蘅把暖炉放到桌上。炉底一翻,露出洛氏赤铁矿印。
“买废阵石。货重,人近。”
铁面人的指节在矿印旁敲了两下,把水牌推回来。
“进去别挡船。今晚刑司押水道。”
陆骁接过水牌,指腹压住牌边。牌没碎,边角裂了一线。铁面人的视线落过去,没出声。
沈落蘅往里走,过第二道板桥,南市白日里的铺子全关了正门,只在门板上开小窗。窗里伸出手,手腕缠线。红线出丹,蓝线出符,白线出牌。水道里浮着船,船与船之间架木板,板下黑影游动,尾巴扫过木桩,震得灯火发颤。
一只妖丹摆在铜盘里,还带湿血。旧魂灯挂在檐下,灯罩上的宗门名被刀刮去半截。两个修士在角落换阵图,一人摊开羊皮卷,另一人用指甲刮朱砂线。朱砂底下露出旧墨,旧墨标着一处小城护阵的西门。薛照扫了一眼,眼皮压下去。
沈落蘅没停,再侧一些的摊位卖灵石残角。残角按颜色分成三堆,青白归军需,赤褐归矿炉,灰黑归废阵。摊主拿小秤称灵气,秤盘边挂着一串□□,票面洛氏商会印被水泡皱,仍能看出“南市船道”四个字。陆骁只看了一眼。
沈落蘅道:“别买。”
“我没动。”
“你眼神动了。”
陆骁冷嗤:“你管得宽。”
“你买一块,今晚就有十双眼睛跟着我们。”
再往前,有个小摊挂半截军牌。牌角烧黑,孔眼里穿着红绳。摊上还放三只旧刀鞘,刀鞘口有西荒军中常用的铜铆。
薛照脚步错了一下。他在西荒收过太多这样的旧物:有人战死,刀鞘要交回军库,军牌要送去核名,绝不该挂在黑市摊头任人摸价。他呼吸压得太死,胸甲底下那一下起伏反倒更明显。陆骁的伞尖点住他后跟,沈落蘅已经走到摊前。
摊主矮胖,袖口沾着灯油,笑时露出两颗金牙:“公子好眼力,西荒旧货,辟煞。”
沈落蘅拿起军牌,牌面军籍被磨平,只留边角一道战火痕。翻到背面,黑灰里压着一角神殿祭纹。祭纹边缘有细针孔,针孔里塞着干透的朱砂。
“辟煞?”
“戴着夜里不惊魂。”
“我买来惊别人。”沈落蘅道,“多少?”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
薛照呼吸压住了。沈落蘅丢出五枚中品灵石。摊主立刻用黑布包牌。陆骁朝那块军牌伸手,沈落蘅先一步将它收进袖中。
陆骁低声:“给我。”
“你拿了会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