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河楼船后舱辟有三道门户。
左门高悬白灯,门缝幽幽漏出魂火;右门直通洛氏船道,木板覆满赤铁矿粉,履及之处尽留褐红印迹;中门半掩,门楣下深钉刑司押船牌,牌角尚新,旧有的钉孔横陈其侧。三路货物依门而分,旧军牌箱敛入左门,废阵石与阵楔行至右门。唯中门无人抬货,仅对立两名刑司弟子,一人执白骨灯,一人持船单,每过一箱,便在尾页落下一枚灰白押船印。
沈落蘅将薄银片收归袖中。银片紧贴腕骨,玄霄旧痕横压伤口,寒意顺血脉寸寸逆行。他将从军牌麻袋上刮下的河泥塞进陆骁掌心,动作间满是急迫,仿佛那半片黑漆比千言万语更要紧。河泥中的半片黑漆锋利,硌入陆骁的掌纹,如同一块未曾剔净的旧伤。陆骁合掌之时,手背筋骨骤然一绷,却仍先手向司战卫点出了退路。
河泥冷湿,嵌着那半片黑漆。
三营。
陆骁握拳,将那点残泥死死压进掌纹,伞尖随即指向沈落蘅身后的水道口——那是自右门撤退时,唯一能避开刑司押船牌的通路。
两名司战卫当即变换站位。
沈落蘅拎起香料箱,箱绳勒深掌心。他唇色隐隐发青,却将狐裘领口往上扯了一分,掩去下颌:“香料箱留我。”
陆骁偏过头:“你此时还要挑货?”
“洛氏认箱。”
薛照肩头的箱绳尚未卸尽,闻言将箱子重重放回沈落蘅脚边。箱底铁皮撞击船板,闷响一声。陆骁自袖中抽出一枚小军符,精准抛给薛照,同时调配一队司战卫兵分两路,动作干脆利落,未多置一词。
沈落蘅将这一切收入余光,不曾说破。
薛照临行前,将一只小铜哨压入香料箱绳之下。此哨乃西荒军中召唤近卫之物,哨口已遭熔蜡封死,吹之无声,唯有捏碎。沈落蘅指尖拂过箱绳,触及那抹硬物,依然低垂着眼。
“陆少主的人,”他淡声道,“都好往旁人箱里塞东西?”
陆骁答:“怕你箱中届时只剩药粉。”
“药粉亦能救命。”
“先救你自己。”
沈落蘅未接此话。他指尖微动,将那铜哨往箱绳更深处推了推。这细微举动落入陆骁眼中,悬空的伞尖终于离开了船板。
在左门前,陆骁步履微顿:“沈落蘅。”
骤闻全名,沈落蘅前行的脚步亦是一停。
“别把自己也算进死局里。”
沈落蘅攥紧箱绳,指节泛出青白:“陆少主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剑。”
左门白灯随之晃动。
二人擦肩,各自背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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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水道紧贴楼船底部向外延展,地势低矮,潮气逼人。陆骁方踏入左门,靴边便碾过两道新近拖曳的痕迹。被江水泡得发黑的木板上,青白灯油犹未凝固,足见箱子刚移开不久。前方转角处传来阵阵铃响,神殿祭仆抬箱而行,步履并不急促,每隔十二步,箱底铜钉便在木板上重重一擦。那非寻常箱钉,而是倒扣的锁魂钉,钉尾直入箱内,专锁命牌残魂。
陆骁听到第三声擦响,伞骨顺势向后一递。
薛照当即领着两名司战卫自侧边水槽绕行包抄。水槽狭窄,水流漫过靴面,薛照死死咬住短刀刀鞘,不使刀环碰撞壁面发声。
此时,白袍少祭司在临时魂灯舱前驻足。
舱门豁然洞开,青白火光宣泄而出。舱内密密麻麻悬着二十七盏小魂灯,灯罩下悬垂木牌,其上不具姓名,仅镌编号。靠墙长案上摊着一本浸透的魂灯转存册,纸页边缘蜷曲,字迹已被水渍泡成模糊黑块。册旁设一瓷碟,盛着掺了银粉的灯芯灰,侧首还搁着一枚未及题字的空白魂灯牌。
那口旧军牌箱,正堆叠在长案之下。
少祭司并未急于开箱,而是蘸取碟中灰烬,在空白灯牌上补足最后一笔。笔尖落下的刹那,陆骁的伞尖已死死压住了门槛。
“写谁?”
舱内灯火齐齐一矮。
两名祭仆猛然回头。薛照已自侧翼突袭而上,短刀冰冷地横架在一人喉下;另一人袖中方滑出符钉,便被陆骁横空一伞挑飞,符钉当的一声钉入舱壁,尾端余音震颤。
少祭司慢条斯理地收笔,将灯牌反扣在掌心。他先是慢抿了一下戒面,方才抬眼,指缝间还残留着灰白的灯粉。
“黑市之中,向来不问来客。”
陆骁步入舱内,战靴踩进一滩冷水,水面尚浮着半截残烬。他未施舍少祭司半分目光。那本转存册已泡得发皱,而箱底的铜钉,仍在往下滴落粘稠的灯油。
“司战台问。”
少祭司眼角的笑意淡了下去:“陆少主这张脸,委身做个护卫,委实屈尊了。”
陆骁置若罔闻。他伸手欲取那本转存册,少祭司袖中白芒倏尔一闪,一枚白玉祭戒已然重扣在封皮边缘。册页登时浮现细密魂纹,纸边随之焦黑。
“此灯册归属神殿。”少祭司道。
陆骁的手背定格在焦边上方:“那人归谁?”
少祭司指腹轻轻摩挲着戒面上的裂纹,将灰白灯粉尽数压入缝隙:“魂灯未灭者,皆归灯库暂管。”
“陈循也算暂管?”
少祭司避而不答,反倒欲将那枚空白灯牌收入袖中。他动作虽一如既往地从容,但祭戒还是在灯册边缘发出一声脆响。陆骁的伞尖瞬间压下,伞骨将他的衣袖死死钉在案边。灯牌斜露半角,其上新题的编号墨迹未干。
编号尾字:三营。
薛照手腕一沉,短刀再度逼紧祭仆喉舌:“少主。”
陆骁敛手,放弃强夺灯册。转存册首页被水洇得起了褶,仅存数列残字:编甲三营、魂灯暂寄、北荒转存。最后一行已被浓墨悍然抹去,而在抹痕之下,隐约透出半个“承”字。
他转而抄起了一旁的瓷碟。
少祭司指腹在祭戒裂纹上微微一顿。
瓷碟内的灯芯灰被陆骁拨开,底端赫然藏着一枚细小的铜片。此物镌刻着魂灯库的特定灯号,尾字同样是三营。陆骁扬手将铜片掷给薛照,反手将伞骨转过半圈。
“开箱。”
薛照心领神会,一脚踹开那口旧军牌箱。
然而箱内并无命牌。
三只麻袋的底部俱被割裂,朱砂大片蹭在箱壁,箱底横七竖八压着十几片废弃木牌,其上涂抹的青白灯油尚未干透。
少祭司顺势将空白魂灯牌滑入袖中:“陆少主,你终究来晚一步。”
陆骁抬眼,目光冷冽。
舱外的水声倏然变了节奏。
暗水道的尽头,一艘无灯小舟自黑水阴影中静默滑过。舟身极低,舱口悬垂着一根白线,线尾系着半枚命牌。水汽浸湿了白线,命牌在船尾伴随水浪,一下又一下,轻叩着木板。
薛照身形率先拔起。他自舱口飞跃而出,刀鞘在门框上猛烈一撞,白骨灯随之荡出一圈惨白火芒。两名祭仆方从舱内扑出阻截,陆骁的伞骨已如狂风般横扫而去。两人膝骨相继碎裂跪地,痛呼声被澎湃的战煞生生堵回喉中,最终只余两声闷响,沉沉落入暗水。
陆骁并未在少祭司身上缠斗。
他一把扯下转存册残留的半页。
魂纹轰然灼烧,纸边蜷缩发黑,指腹亦被烫出焦痕。陆骁将这半页残存的记录塞入甲胄之下,旋身扎入暗水。少祭司在后方低声诵咒,数道白灯火苗如附骨之疽般追袭而来,陆骁反手一伞抽碎灯罩,溅落的灯油在墙壁上烧出一片熊熊青白。
此时,那艘无灯小舟已然穿过了水闸。
水闸旁的斑驳铁牌上,赫然铸着洛氏废水道的矿印。
薛照奔袭至闸口时,水闸铁栏已落下大半。铁栏上缠绕着刑司封链,链扣并未完全锁死,扣眼里死死塞着一片湿透的纸张。薛照一把将其扯下,纸面仅余半枚残缺的押船印,另一半已被水流泡得溃烂。
陆骁接过那枚碎纸,脚下不见半分停滞。
“收好。”
薛照将湿纸妥帖夹进刀鞘内侧,刀鞘合拢,残水自缝隙间挤压而出。当他再度抬头,无灯小舟系着的白线已然折入右侧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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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落蘅已步入右门。
右门后方船道稍显宽绰,地面铺就赤铁矿粉,乃洛氏船工代代相传的防潮土法。沉星七号黑舱便停泊在最深处,舱口悬一盏枯黄灯火,灯罩外厚涂香灰,借以遮蔽阵楔的残存气息。洛九怀抱账簿伫立舷边,舌尖轻润笔锋,却迟迟不肯落墨。香料箱角磨损的漆面、沈落蘅袖口掩映的血迹,横看竖看皆非寻常商贾派头,洛九脸上的客套笑意随之淡了下去。
箱角上涂抹的赤铁矿粉被周遭水汽洇开,底端赫然露出了司战台特有的防腐铁皮。
洛九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沈落蘅将箱子沉沉放下,金丝暖炉的空壳随手压在箱盖之上:“验货。”
洛九翻开账簿。他落笔写下“香料客”三字,尾笔左低右高,收尾处带出一道突兀的断钩。
“沉河此货已然落槌,公子若要求售,明日请走明市。”
沈落蘅平静道:“明市也收作伪的废石么?”
洛九笔尖猝然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