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被抬上拍台那一刻,底板生生拖过粗粝的船板,刮出一串令人牙酸、刺耳至极的摩擦声。
台下一片死寂,无人作声。
半枚命牌死死卡在箱缝之间,饱蘸的朱砂盖住了姓名,在昏暗的灯火下,只突兀地露出一截刀刻般的“陆”字。几道裂纹向左突兀地斜切开来,狰狞的裂口里陷着一抹擦不掉的黑灰。那绝非烧木燃出的灰烬,被台口的灯火陡然一逼,灰里竟幽幽浮出几缕青白色的细线,宛如活物。
陆骁搁在脚边的伞骨纹丝未动。
但他换了站位。
原本他落后沈落蘅半步,此刻身形往左错开一寸,高大的阴影落下来,恰好将楼船二层竹帘后探来的那两道惊疑不定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手中长伞的伞尖斜抵着脚边的木缝,藏在鞘中的伞骨剑沉稳如山,连一丝多余的微鸣都未曾漏出。
沈落蘅将刚在别处暗中买下的军牌死死压在袖中,坚硬的牌角隔着布料,生硬地硌着他的指骨。他的目光冷冷越过高高低起的拍台,定格在不远处那个白袍人擦拭戒指的手势上。
一盏青白色的魂灯孤零零地挂在台口,灯油里泛着的黑灰死死贴在盏壁上。白袍人面无表情地添完灯油,扯过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那枚白玉祭戒。雪白的帕角瞬间沾上了一抹黏腻的灰痕。他并未顺手扔掉,而是极其讲究地折了两折,将沾灰的那面妥帖地收进袖中。
沈落蘅的拇指不动声色地抹过袖中军牌背面的祭纹,朱砂干燥的边缘顿时脱落下一粒细微的红粉,无声地坠在他雪白的狐裘袖口上。
陆骁微微侧头,将声音压得极低:“认得?”
“祭戒不认得。”沈落蘅眼睫半垂,“可他擦拭灰烬的手法,我认得。”
“说人话。”
“神殿,偏殿。”
陆骁的眼角寒光一闪,刀锋般的目光扫向那白袍人:“少祭司?”
沈落蘅没答话,只是顺手将落在袖口的那点红粉反手抹进了衣物内衬。他再抬眼时,拍台上的黑裙女人已经“啪”地一声,扣响了沉甸甸的账板。
“沉河第一件,旧军牌一箱。”黑裙女人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出自北境旧战场。辟煞、定魂、开封锁阵,整箱不拆。底价,八百上品灵石。”
在她吐出“旧战场”三个字的瞬间,一旁的洛九指尖一动,拨了一下算盘。
清脆的响声,三下。
拍台后方,沉星七号黑舱里的船工心领神会,默默将那口沉重的木箱往阴影内收了半尺。
二楼的竹帘后,立刻有人按捺不住地截断了沉默。
“九百。”
那声音带着三分散漫的笑意,年纪极轻,尾音勾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轻佻。隔着厚重的竹帘,只能隐约看见一只横在窗沿的手。那手上套着一枚灵犀玉戒,戒面被磨得莹润无瑕,正是仙都世家最常用的古拙款式。
然而另一侧的雅间几乎没有给他留任何炫耀的余地,当即冷冰冰地压下了价码:
“一千二。”
这回是个沙哑干枯的男声。竹帘下露出一双落了座的靴子,靴面上油亮黏腻,沾着尚未擦净的妖兽皮油,靴底边缘甚至还残留着黑市水道里特有的、泛着恶臭的黑泥。
薛照站在后方,不自觉地把肩上沉重的香料箱往里勒了勒。坚韧的箱绳狠狠磨过他的掌心,在粗茧上勒出一道毫无血色的苍白痕迹。
沈落蘅忽然偏过头,极轻地咳了一声。
薛照浑身一震,硬生生将陡然粗重的呼吸压了回去。他搭在香料箱边角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死死扣进粗糙的木皮里。
黑裙女人的账板在掌心一转,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沈落蘅:“这位公子,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整箱吗?”
沈落蘅缓缓抬眼。在青白魂灯的惨淡光晕下,他的唇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铁青,声音却静得像一潭死水:“验牌。”
此言一出,幽暗的场中顿时爆发出几声不屑的讥笑。
“买命牌竟然还要验货?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沉河吧?”
沈落蘅没有废话,只是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将一枚漆黑的水牌不轻不重地推到了桌沿——刻着刑司押船印的那一面,结结实实地朝上。
黑裙女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沉河的规矩,不开箱。”
“不开箱,”沈落蘅直视着她,语调没有起伏,“难不成我花灵石,买的是你这几块烂木头?”
二楼竹帘后,那只戴着灵犀玉戒的手骤然僵住。
原本垂目的白袍少祭司,眼皮也微微抬了抬。
洛九手里原本流畅飞转的算盘珠子,硬生生停在了半截。
黑裙女人的目光在沈落蘅袖口那块隐约透着血色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勾起红唇,玩味地笑了:“公子这讲价的刻薄语气,寻常的败家子可学不来。”
“家败得多了,旁人送来的账册,总要学着看上一两眼。”
陆骁的下颌不着痕迹地压低了半寸,浑身肌肉已然蓄势待发。
沈落蘅的手指顺势扣住了暖炉的空壳。壳子里的灵契早已作为筹码押了出去,如今只剩下一圈冰冷纤细的金丝。他的指腹在上面缓缓擦过,发出极其细微、唯有身边人能听清的金属摩擦声。
黑裙女人终于抬了抬手。
两名粗壮的船工上前,一用力,“嘎吱”一声撬开了紧闭的箱盖。
生锈的铁钉被强行拔出时,崩碎的木屑在灯火下四处弹射。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死气扑面而来,连带着台口那盏青白魂灯的火苗都剧烈地往里倒吸了一下。
然而,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整齐码放、造册登记的军牌,而是三只污秽不堪的麻袋。麻袋外侧黏着厚厚的河泥,脱水干涸后,裂成了一块块丑陋的碎渣。最上面那只麻袋的袋口扎得并不严实,几枚边缘磨损的命牌正顺着缝隙滑落出来。
所有的姓名,全被刺眼的朱砂粗暴地刷洗过。
唯独其中一枚朱砂涂得仓促,在边缘处,隐隐透出一个洗不干净的“川”字。
陆骁的瞳孔骤然缩紧,五指瞬间死死按住了伞柄。
由于力道过猛,伞柄上原本极细的旧裂纹竟被他生生压得往外扩开。
沈落蘅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虽然轻,却字字掷地有声:“朱砂是新刷上去的。”
黑裙女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北境旧战场出土的牌子,深埋地下多年,身上的朱砂早就干透化灰了。”沈落蘅淡淡道,“绝不至于湿到能蹭上箱盖。”
众人抬眼望去,箱盖内侧,果真有一道长长的红痕。
那抹红痕不仅未干,还拖得歪歪斜斜,末端甚至粘着一根刷漆用的细毛。黑裙女人脸色微变,倏然转头看向洛九。洛九却只是机械地拨弄着手里的算盘,连头都没抬。
“沉河卖货,只论成色,不卖来历。”一旁的白袍少祭司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宛如寒冰落地。几乎同时,魂灯的灯芯在一片寂静中“剥”地炸出一粒极其刺耳的细响。
沈落蘅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目光,施施然打量起他。
这位少祭司年纪看着并不大,生得眉目清净,右手那枚标志性的白玉祭戒端正地套在中指上。只要细看便能发现,那戒面内侧其实有一道极深的旧裂,只是用极其高明的金线重新修补过。按理说,神殿祭司常年持香祷告,指腹总会留下一层被香灰磨出的薄茧;可此人的指尖却异常干净,唯独在指缝最深处,隐隐藏着一丝洗不净的灰白。
沈落蘅收回视线,指尖再度轻飘飘地压回自己面前的命牌边缘:“不疑心。”
少祭司挑眉:“那公子为何非验不可?”
“怕买少了。”
宽敞的楼船内部瞬间静得连落针都清晰可闻。
陆骁偏过头,喉间压出一声极短促、带着嘲弄的笑意,但随即便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沈落蘅好整以暇地抬了抬手:“一千五。”
二楼那戴着灵犀玉戒的世家子弟跟得极快,生怕落了面子:“两千。”
黑裙女人不再多言,提笔在账板上迅速落笔。笔尖吸饱了浓墨,落到粗糙的纸面上时瞬间洇开一粒粒细小的墨点。她在这里写价从不写具体姓名,只画特定的符号——代表灵犀玉戒的是一笔利落的横折,沈落蘅这边则对应着水牌的背印,而到了少祭司那一栏,却诡异地空着。
在黑市里,神殿出价,从不需要留下名号。
“三千。”少祭司淡淡道。
陆骁握着伞的手一紧,伞尖在脚下的木板上生生压出了一道惨白的浅痕。
沈落蘅刚想报出下一个价格,眼角却被袖口处一抹极其诡异的异色硬生生截住了话头。他微微垂眸,用指甲极快地刮下袖口沾着的那点朱砂红粉,死死压在指腹。
随着红粉被揉开,里面竟然有些微银灰色的反光一闪而过。
天衡砂。
这是用来混进朱砂里,强行抹去抹去原主印记、为命牌“改籍”的禁药。
沈落蘅面不改色地将那点银灰捻进了内里的暖炉空壳中,再次开口:
“三千一。”
黑裙女人的笔尖猛地停住,眉头微皱:“公子身家不菲,却只加一百?”
“我买的是牌子,”沈落蘅眼皮都未抬一下,“不买神殿的脸面。”
少祭司的目光终于冷冷地侧了过来。
他中指上的白玉祭戒在灯火下不着痕迹地转动了一下。
陆骁见状,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寸:“我家公子钱多,脾气也差。看什么看,别看。”
沈落蘅剧烈地咳了一声,精致的喉结却不可抑制地狠狠压了两下,显然在极力隐忍着翻涌的气血。
黑裙女人低头将这个挑衅般的数字记下。
就在此时,楼船深处的后舱里,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的敲木声。
一下。
两下。
一直木然的洛九像是收到了某种暗号,抬起枯瘦的手,将怀里的账簿动作极大地翻到了后一页。
就在那页角掀起的短短一瞬,沈落蘅极其自然地将面前的茶盏往内侧挪了半寸,茶底瓷沿落地,恰好将那一页边缘被水渍晕开的小印死死遮住。
那页角确实有一道干涸的水渍,水渍中心隐隐压着一枚精细的小印。那既不是洛氏的矿印,也不是刑司的押船印,而是一枚唯有神殿内部才懂的、魂灯库的灯号。
灯号绝大部分已被浓墨粗暴地涂掉,唯独剩下了最后两位:
——三营。
沈落蘅的指腹死死压着茶盏底,瓷沿与粗糙的木质桌面摩擦,挤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
陆骁刀锋般的目光,也在那一瞬间死死钉在了那一页账簿上。
洛九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了账簿。
黑裙女人不再耽搁,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板:“旧军牌一箱,三千一百上品灵石,还有没有出价的?”
二楼灵犀玉戒的主人彻底没了动静。
少祭司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五千。”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千上品灵石,这笔巨款几乎足够买下一条小型灵脉整整十年的采掘权。方才还贪婪地往前探出身子的几名散修,此刻不约而同地缩回了竹帘的阴影里,有人更是面色惨白地将手里已经举起的水牌死死扣在了膝盖上。
黑市里的人敢拿命牌去赌命、赌钱,却绝没有几个人敢当着神殿的面,去抢一条足以供养起整个中型宗门的灵脉。
沈落蘅没有再开口。
陆骁眼角余光瞥向他,低声问道:“不跟了?”
“买不起。”
“你方才不是挺狂的?”
沈落蘅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敢跟有钱,从来都是两回事。”
黑裙女人的账板已经数到了第二声。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沈落蘅忽然反手将那枚漆黑的水牌“啪”地往桌上一推:
“我不要这箱命牌了。我要买账本。”
黑裙女人的手生生停在半空。
“哪一本?”
“记录这箱军牌来路的那本押船簿。”
少祭司手里折了一半的帕子,骤然停滞。
抱着账簿的洛九脸色一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骁自始至终没有看沈落蘅,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洛九后撤的脚——洛九的右脚后跟明显缺了一角,走路姿态带着不易察觉的微跛。
那弧度,和沈落蘅方才借着法术在船舱阴影里照见的人影,一模一样。
黑裙女人回过神来,冷声道:“沉河从不卖船册规矩。”
“那我买命牌箱底装货的那几个麻袋。”沈落蘅不依不饶,曲起苍白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命牌上的字可以洗,朱砂也可以重新刷。但袋子上沾着的沉河底层河泥,你们洗不干净。底价,你开。”
黑裙女人这一回没有立刻回答,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拍台后方,神经紧绷的船工试图息事宁人,急忙把刚撬开的箱盖往下压。然而压到一半,由于动作太急,那枚露着“川”字的命牌由于震动,顺着缝隙直接掉进了麻袋最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少祭司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拍卖继续。”
他说话的语调依旧很轻。
可随着他话音落下,挂在台口的那盏青白魂灯骤然爆出一股惨烈的光芒,灯火凭空拔高了一寸有余。
那惨白阴冷的灯火直直照在沈落蘅脸上。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寒煞被魂灯里的祭魂印死死牵引而出,化作无形的利刃直刺他的识海。沈落蘅喉间猛地一紧,握着暖炉空壳的手无法抑制地剧烈一颤。
锋利的外壳金丝瞬间割破了他毫无血色的指腹,一串殷红的血珠“啪嗒”滴落在黑色的拍卖桌上。
陆骁眼神一厉,闪电般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将他的手强行按到了桌沿下方。
他的动作极粗鲁,却挡得极准,将所有窥探的视线全部隔绝。
“沈公子,”少祭司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语气似怜悯又似警告,“你这副破败身子,何必非要跟这些死人的牌子过不去?”
沈落蘅任由陆骁扣着手腕,并未挣扎。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慢慢端起冰冷的茶盏,用盏底不着痕迹地在桌面上重重一抹,将那点刺眼的血迹彻底遮盖抹平。
“活人的命牌,”他掀起眼帘,直视着少祭司,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你们神殿,又何曾不敢拿来卖呢?”
少祭司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荡然无存。
“啪!”
黑裙女人重重敲下了第三声账板。
“旧军牌一箱,五千上品灵石,归白灯席。”
沉重的铁扣落下,发出让人心惊的碰撞声。两名精壮的船工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木箱,轻车熟路地往后舱的暗道走去。洛九紧紧抱着账簿跟在两侧,在行走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右手拇指在账簿的脊梁上狠狠擦了两下,将方才不小心露出的灯号页角,死死压进了厚重的皮套最深处。
陆骁按在伞柄上的手微微一松,声音压在喉咙里:“追箱子?”
沈落蘅调理着体内紊乱的气息:“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