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跟我卖关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这沉河里清醒清醒?”
沈落蘅将手中的茶盏彻底放下,眼里闪烁着猎犬般冷冽的光芒:“箱子归了神殿,但运货的船,可还在洛氏手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拍台上的黑裙女人已然一把扯下了第二件拍品上的黑布。
那是三箱废阵石。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灰白色的粉末便如同积怨已久的尘土般先涌了出来,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拍台边缘。木箱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碎裂的矿石,上层皆是毫无灵气的废石,可随着粉末散去,下层却隐隐露出一排排薄如蝉翼的银片。
那些银片被一根纤细的阵线死死串联在一起,每一片的边缘,都用极其繁复的手法刻满了镇界阵的残缺符文。
而在其中一枚银片的角落里,赫然压着一道刺目的凌厉痕迹——那是玄霄剑阵独有的旧痕。
那一瞬间,袖中那枚属于他自己的军牌边角,几乎要深深扎进沈落蘅的掌心。隔着几层厚重的布料,依旧硌得他钻心地疼。
陆骁手中的长伞不着痕迹地偏了半寸,斜斜指向前方:“你的?”
“我父亲的。”
沈落蘅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他的拇指,却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压在了桌边散落的那点灰白粉末上,力道大得几乎将木桌按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道属于他父亲的旧剑痕离得太远了,远到如今只能沦为黑市里一件任人叫价、随意践踏的货物。他缓缓将目光从箱子里的银片上挪开,隔着重重帷幕,死死钉在二楼洛承弼的杯沿上,就像一匹极有耐心的孤狼,在静静等待着猎物露出致命的破绽。
“第二件,废阵石三箱,附旧阵银片十二枚。”黑裙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底价,两千上品灵石。”
洛九犹如一具僵硬的傀儡,再度将那本沉重的账簿死死打开。
不过这一页上,并没有什么神殿魂灯库的灯号。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鲜红刺眼的洛氏三房矿损印。
神殿的少祭司显然对这些废石头毫无兴趣,靠回了椅背上,不再出价。
寂静中,二楼另一间奢华的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胜券在握的轻笑。
“四千。”
微风恰到好处地将那间雅室的竹帘吹起半寸。里面端坐着一名中年男人,面容威严,手上一枚硕大的玉扳指温润异常,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慢慢拨弄着杯沿。
洛氏主家,洛承弼。
在洛承弼拨动杯沿的微小动作中,那枚玉扳指的内圈隐隐闪过了一线赤褐色的暗光。那是常年接触极高品阶的赤铁矿,矿粉深深嵌进玉石纹理中、又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生生磨亮后才会留下的痕迹。非得是常年亲自核对账册、盘点矿契的掌权之人,绝养不出这样的一枚扳指。
沈落蘅的手指在桌边的灰白粉末上轻轻一抹,指尖冰冷,一言不发。
“四千上品灵石,还有没有更高的?”黑裙女人例行公事地环视四周。
沈落蘅再次抬手,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四千一。”
二楼的洛承弼似是觉得有趣,隔着竹帘淡淡笑了一声:“五千。”
沈落蘅接得毫无滞涩:“五千一。”
洛承弼的声音冷了几分:“六千。”
沈落蘅如影随形:“六千一。”
台下的散修中登时响起了一阵极压抑的窃笑声。沈落蘅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只加一百灵石,不多不少,就像是一记记响亮却又轻蔑的耳光,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抽在洛承弼这位洛氏家主的脸上。
洛承弼终于敛去了嘴角的笑意,伸手,缓缓掀起了竹帘的一角。
竹帘掀开的刹那,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先是在沈落蘅狐裘袖口那块隐约透着血迹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冷冷地刮过了陆骁背上那柄自始至终未曾离手的长伞。
“这位公子,”洛承弼居高临下,语调里带着一品世家的无形威压,“家里莫非也是做矿石买卖的?”
沈落蘅微微一笑,面色惨白如鬼:“不做矿,家中专做赔本买卖。”
“那大名鼎鼎的玄霄废阵石,可不是什么好转手、能发财的紧俏货。”
“我知道。”沈落蘅抬起头,直视着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买来,是留着压棺材底的。”
洛承弼手中原本正欲合上的杯盖,硬生生悬停在杯沿上方。
陆骁眉头微皱,破天荒地低下头,深意十足地看了沈落蘅一眼。
沈落蘅的拇指依旧死死压着桌面上那点灰白色的废石粉末。当那毫无生气的粉末与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彻底融合的刹那,指腹下方竟然诡异地浮现出一线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幽蓝剑光。
但他随即便用宽大的狐裘袖口,将那抹微光死死盖住。
洛承弼眼角微微抽搐,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近乎赌气般吐出一个惊天数字:
“一万。”
黑裙女人握着记价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万上品灵石,去买一箱毫无用处的废石头。
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薛照,背后的香料箱木皮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裂开声。他的手死死扣着,指节已经深深陷进了坚韧的箱绳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落蘅没有再跟。
二楼的洛承弼这才冷哼一声,将杯盖重重地扣回了茶盏上。
黑裙女人不再迟疑,三声落板,快如疾风。
“废阵石三箱,归洛氏席。”
拍台后方,洛九面无表情地提起洛氏专属的私印,在厚重的账簿上重重落下。然而这一回,他手里的印泥绝非方才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窒闷的赤褐色。
随着那方大印狠狠盖下,原本平整的纸面竟然由于力道过大,微微往上鼓起了一块——那底下,分明夹着另一张见不得光的私密纸页。
陆骁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语调里藏着刀锋般的锐利:“还不动手?”
沈落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第三件。”
拍台上,黑裙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了最后一块厚重的黑布。
台面上,赫然露出一块约莫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妖异暗色的古怪骨片。骨片被一枚布满锈迹的青铜环死死扣住,环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晦涩难懂的远古祭文。最让人心惊的是,那骨片的中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填满的根本不是骨髓,而是早已凝固、呈现出黑红色泽的诡异灯油。
几乎是在黑布掀开的同一瞬间,台口那盏青白魂灯的火苗,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召唤一般,疯狂地往那块骨片的方向狠狠偏折了过去。
原本安坐的少祭司,终于长身而起,死死盯着拍台。
洛承弼也“砰”地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豁然起身。
二楼各处原本紧闭的竹帘后,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大人物不约而同地探出了半张惊疑不定的脸,随后又像是窥探到了天大秘密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黑裙女人的声音不知为何彻底压低,沙哑得厉害:
“第三件。寒渊神骨残片。能稳四海灵脉,固修士金丹,可护化神期大能破境渡劫。底价,一万上品灵石。”
沈落蘅的指腹缓缓擦过粗糙的桌沿。在那里,他沾上了一点刚刚从那块骨片旁溢散而出的、冰冷刺骨的灯芯灰。
借着极近的距离,他敏锐地发现,那些古祭文的外圈,明显有被近期重新补刻、修饰过的拙劣痕迹。更重要的是,补刻处的朱砂甚至还没完全干透,而里面掺杂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衡砂,正是神殿特有的灯芯灰。
而骨片下方那枚青铜环上,明明预留了整整十二个扣眼,此刻却诡异地只扣上了十一个。
陆骁眼眸微眯,死死盯着那块不详的骨头:“当真是神骨?”
沈落蘅面无表情地将指腹上沾着的灰白粉末狠狠擦进了帕子内侧,冷冷吐出两个字:
“阵楔。”
“什么阵?”
沈落蘅在这一瞬间猝然抬眼。
那一刹那,陆骁心头猛地一震。他清晰地看见,沈落蘅那双平日里总是死气沉沉的瞳孔里,此刻不仅死死压着那抹青白色的妖异灯火,更压着一缕绝不该出现在一具病骨身上的、能够刺破九霄的锋利剑意。
“镇界大阵。”沈落蘅一字一顿。
未等台下众人反应过来,二楼的少祭司已然率先开口,声音如惊雷炸响:“三万。”
洛承弼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寸步不让:“四万!”
整栋巨大的楼船里,一时间连原本汹涌的水声都仿佛被这两股恐怖的威压生生吓得低伏了下去。
黑裙女人浑身战栗地抬起账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落向哪一边。
少祭司面色冰冷,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上那枚白玉祭戒在精细的黑木桌面上轻轻碰了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
“五万。”
洛承弼怒极反笑,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六万!”
场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在买什么神骨。
这分明是在公然抢夺镇界大阵被撕开的那道致命缺口!
沈落蘅自始至终没有报出任何惊人的高价。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用略显锋利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狠狠刮着手里的茶盏底部。盏底沾着方才他为了掩盖行踪而抹上去的鲜血,此时早已干涸结痂,被他用蛮力硬生生刮下来时。
陆骁长伞微动,声音低沉得如同滚雷:“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落蘅面不改色,劈手将那片沾着血垢的暗红,死死按在了拍卖桌边缘那道毫不起眼的阵纹之上。
“借一缕火。”
“沈落蘅!”
陆骁脸色大变,破天荒地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
可沈落蘅的手,比他的声音更快,也更决绝。
那桌边的阵纹,本是这栋楼船用来隔绝外界窥探、防止有人强行劫货而布下的强大禁制。古老的纹路沿着错落的雅间,一路蛛网般死死蔓延到最前方的拍台之下。当沈落蘅那饱含灵力的鲜血触碰到禁制阵纹的刹那,原本晦暗死寂的线条,陡然间爆发出了一抹极其刺眼、却也极其短暂的血亮红光!
沈落蘅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的“照魂瞳”借着这刹那间被强行撕开的阵纹缝隙,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滚烫的阵纹闪电般滑跪到了高高的拍台正下方。
借着血光的映射,他终于看清了——在那块所谓的“神骨阵楔”最底部,极其隐蔽地刻着一串早已废弃的古老容器编号:
——寒渊,东门,七。
然而,强大禁制的反噬来得同样凶猛异常。
“啪嚓!”
坚硬的黑色桌面由于承受不住力量的对撞,在沈落蘅手掌下方猝然裂开,无数密密麻麻、尖锐如针的细碎木刺瞬间狠狠扎进了他的掌心。
鲜血登时顺着他的指缝肆意淌下,然而还未等他撤手,他的手腕便被一双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不由分说地硬生生从那滚烫的阵纹上暴力拖离。
“你这双手,当真是不想要了?!”陆骁压抑着暴怒,死死盯着他。
沈落蘅苍白地喘息了一声,顺从地将受伤的手缩回了宽大的狐裘袖口中。雪白的布料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内里涌出的鲜血洇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看到了。”
“说。”
“寒渊东门,第七阵楔。”
陆骁的瞳孔缩了缩,背后的长伞悄无声息地偏转,再度指向了拍台。
而此时,头顶少祭司与洛承弼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明争暗斗,也终于在一声尘埃落定的巨响中戛然而止。
“八万上品灵石。”洛承弼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的底牌,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少祭司死死盯着他,终究没有再往上加。
在宽大的白袍袖口掩盖下,他的手指正缓慢而神经质地一遍遍擦过中指白玉祭戒上的那道金线裂缝。那一刻,裂缝深处隐隐渗出了一缕极其危险的青白神光,但紧接着,便被他用通天的修为强行死死压了回去。
黑裙女人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木板重重落下,激起满堂烟尘。
“寒渊神骨残片,归洛氏席。”
洛九神色木然地“啪”一声合上了沉重的账簿。
刹那间,台上的三件惊世拍品,在无数道暗流涌动中被迅速分作了三路:
那箱来历不明的旧军牌,被神殿白灯席的随从小心翼翼地接走,直接抬向了楼船最深处、直通外界的秘密暗水道;而那三箱沉重的废阵石以及那枚刚到手的“神骨阵楔”,则被洛氏的私兵严密护送着,原路抬回了沉星七号的黑舱之中;两旁的刑司弟子面无表情,在两边递过来的交接船单上,各自盖下了一枚鲜红的刑司押船印。
沈落蘅深吸一口气,强行撑着布满木刺、鲜血淋漓的桌沿,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陆骁暗骂了一声,大步上前,结实的大手一把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领,像提一只病猫一样将他摇晃的身躯生生提稳。随后,他那带着西荒沙场血腥味的声音,贴着沈落蘅的耳侧极低地砸落下来:
“分配兵力。你打算追哪一边?”
“你去追那一箱命牌。”沈落蘅抬眼,眼神里是一片决绝的肃杀,“去查清神殿究竟在用我北境将士的英魂做什么。”
陆骁死死攥着掌心里那块带着血腥味的河泥,并未松手:“那你呢?”
“我去洛氏的运矿船。”
“就凭你现在这副快要咳穿肺的鬼样子?!”
沈落蘅再度抬起头。在这一瞬间,他原本因为失血而呈现出铁青色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威严。他的语调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仆尊卑:
“陆七。别忘了你的身份,少管主家的私事。”
陆骁被他的眼神逼得呼吸一滞,死死咬了咬牙,没有接这半句话。
然而下一刻,他却猛地反手,将一枚边缘极其锋利、通体泛着古朴杀气的西荒战符,不由分说地狠狠拍进了沈落蘅受伤的掌心之中!
锐利的战符边缘瞬间割开了陆骁自己的掌心。两人的鲜血在这一刻瞬间交融在一起,将那枚古旧的战符浸染得一片通红。
“若是撑不住了,就给我捏碎它。”陆骁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只要这东西碎了,我留在黑市水道里的西荒铁骑,百息之内必到。”
沈落蘅长睫微颤:“你就不怕,我顺势调动你的私兵,去帮你那位好大哥的忙?”
“你若真敢为了旁人乱调我的兵,”陆骁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等我回来,第一个先砍了你。”
沈落蘅惨白的唇角终于微微勾了勾,顺手将那枚滚烫的战符收入怀中:“成交。”
……
巨大的楼船之外,沉星七号黑舱的破水之声沉闷地响起,显然已经拔锚离岸,缓缓驶向了幽暗的水道深处。
在剧烈翻滚的绿色船尾水痕之中,一片极薄的银光,忽然晃晃悠悠地随着浪花漂浮了出来。
沈落蘅有些艰难地弯下腰,在冰冷的河水彻底将其吞没之前,一把将那枚冰冷的银片捞在了手中。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银片的边缘上,不仅深刻地记录着半道残缺不全、却凌厉至极的玄霄剑阵旧痕;在其最隐蔽的内侧,竟然还依稀残留着一行被岁月和匠人故意用刀斧磨去了大半、却依旧字字泣血的小字:
——寒渊东门。
——第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