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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废闸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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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薛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周赫。”

在今年的军饷册上,这个名字分明被注记为“因病退役”。

沈落蘅指尖微颤,将周赫的命牌放回原处,随即又冷静地刮开了第二枚。一个“林”字跃然纸上,在黏腻的朱砂之下,竟然还死死压着一道属于西荒主帅亲自加盖的死亡军印残痕。

林茂。他的战死抚恤,分明早在三年前便已被其家属按册如数支领了。

陆骁握着伞柄的手猝然发力,原本就有的旧裂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脆响,再度崩开了一道深刻的口子。他一言不发地将整只黑木箱蛮横地拖曳到魂灯之下,好让那些暗淡的命牌,尽数被惨白的魂灯火光所照亮。

火光摇曳之下,其中几枚命牌竟然开始发出一阵阵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震动。牌缘边缘,甚至还隐隐萦绕着一缕未曾溃散的本源灵息。

这些命牌的主人究竟是生是死,此刻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神殿那本昭告天下的魂灯册上,绝未将他们划入死簿。

沈落蘅死死盯着那几枚因痛苦而震动的命牌,蓦地转头,声音冰冷地质问门外的洛九:“命牌抵灯油,你们洛氏,究竟是按什么价位结算的?”

洛九在门外被两柄短弩死死压在地上,浑身上下不断滴着冰冷的水珠。他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病恹恹的沈公子会问得如此露骨,整个人狠狠一怔。

沈落蘅逼前一步,语调沉若千钧:“西荒三营的金丹境战修,一枚本命牌,究竟能抵你们洛氏几盏神殿灯油?!”

洛九的面颊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嗫嚅。

“嘎吱——”

陆骁手中的伞尖骤然在粗粝的地砖上划过,激起一声刺耳至极的锐响。

洛九浑身一颤,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未碎的本命牌……一枚可抵神殿三盏灯油。已死报抚的残牌,一枚抵一盏。若是那牌上带了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魂煞气……可、可另行找主家兑换天衡砂。”

这番丧尽天良的话音方落,暗仓深处的魂灯陡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啪嗒”爆裂声,仿佛是冤魂在悲泣。

沈落蘅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残缺的薄册。红线勾勒的第三栏账目已被污水洇得模糊发散,但其中三行触目惊心的记录依旧清晰可辨:

*周赫,未碎,三盏。*

*林茂,报抚,一盏。*

*陈循,战魂残,天衡砂半箱。*

陈循的那一行记录后面,并未盖上洛氏惯用的“结清”印鉴,仅仅是用惨白的朱砂,画了一枚小小的白灯符号。

陆骁彻底不再理会门外瘫软的洛九。他俯下身,带着满身的戾气,一把掀开了箱底那层黏腻濡湿的麻袋。沈落蘅则从另一侧默契下手,两人将那些冰冷的命牌一枚枚拨开。黏稠的朱砂与恶臭的灯油在他们的指腹间拖曳出滑腻而肮脏的红黑痕迹。

在压得最死、最深的箱底,陆骁的手率先触碰到了一块粗粝的黑布。

他劈手扯开黑布——

那底下藏着的竟然不是命牌,而是一盏极为袖珍的小巧魂灯。灯罩已然碎裂了半边,但那豆大的灯芯却倔强地摇曳着一点微弱的光亮。灯盏底座上精细地刻着军中编号,前半部分已被狠心磨去,后半部分却依旧残留着两个笔锋铁划银钩的字迹:

承川。

薛照手腕一抖,原本紧握的短刀瞬间倒转,冰冷的刀背死死贴在了靴侧。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碎裂了半边的孤灯,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可任凭他如何努力,那句在西荒军中重逾千钧的“承川将军”,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

陆骁的手依旧死死压在黑布的边缘。那盏属于陆承川的小魂灯火苗死死贴着燃尽的灯芯,青白色的火焰中隐隐浮动着一缕刺目的暗红,底部的灯油薄得微不可计,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而在灯盏之旁,正死死压着一枚属于他的本命牌。牌面被猩红的朱砂层层叠加地覆盖了整整三层,朱砂的最上面,还用刻刀极其拙劣地刻着一个用来遮人耳目的假名。

沈落蘅面色凝重,反手便抽出了袖中的银针。

然而,还没等他的针尖落下,陆骁却突然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一把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沈落蘅蓦然抬眼。

陆骁手背上早先留下的烫伤此刻因用力而再度崩裂开来,鲜血淋漓,转存册上湿透的碎纸屑正死死黏在血肉的边缘。他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珍重地将那枚伤痕累累的命牌从箱底取了出来,稳稳地放平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猩红的朱砂沾染上陆骁掌心滚烫的鲜血,开始诡异地发黑、溶解。

覆盖在最上层的假名片片剥落。

命牌最底层的真容终于显露出了第一个字——“陆”。

第二个字被朱砂咬得极深,沈落蘅眉头微蹙,轻轻挣开陆骁的钳制,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一点。然而,就在冰冷的针尖刚刚触及牌面的刹那,那枚死寂的命牌之中,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声极其苍凉、悲壮的断裂军号声!

那是——西荒旧部的集结号!

那盏本已行将就木的小魂灯,却在这一刻仿佛回光返照般,火苗猝然拔高了一寸!碎裂的灯罩缝隙之中,一瞬间浮现出了一幅模糊却惨烈的虚幻残影:那是终年不化的暴风雪原、那是断裂的西荒军旗,一名胸甲上被神殿符钉死死钉穿的年轻将领,在漫天风雪中蓦然回首——

他的眉目仅仅闪烁了一瞬,便彻底在空气中溃散无踪。

残影散尽的刹那,命牌背面那行被朱砂镇压了数年的旧军令,终于在鲜血的洗刷下清晰可见:

*“北荒东门,援军改道。”*

而在军令的最尾端,赫然并列着三枚大印。天阙大印居于正中,司战台的副印死死压在右下方,而神殿的至高魂印,却如一柄利剑般,蛮横无忌地横着横盖在两者之间!

沈落蘅的指腹,死死压在第三枚属于神殿的至高魂印之上。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哑得令人发怖:“拿走。”

“命牌?”

“灯。”

沈落蘅深深地凝视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小魂灯。片刻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从袖中扯出自己的方帕垫在掌心,连灯带牌,极其小心地一同包裹了进去。帕子里此刻早已塞满了转运记录、漕运航图、河泥与破损的矿印,如今又缀上了这盏灯,连布料边缘都被那诡异的魂火燎出了一圈焦黑的痕迹。

门外的洛九见状,整个人像是疯了一般疯狂挣扎起来:

“那盏灯不能离仓!不能离仓啊!!”

陆骁霍然回身,毫无预兆地一脚狠狠踹在洛九的胸口。洛九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撞在斑驳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吐出浑浊的脏水。

“谁定的规矩?”陆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洛九拼命地喘着粗气,一双因恐惧而凸出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落蘅的袖口:“灯一旦离仓……神殿的中央魂册立刻就会有所感应!神殿高层……神殿高层立刻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沈落蘅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方帕系得更紧了一些。

“那,正好。”

陆骁蓦地转头看向他。

沈落蘅此刻的唇色已然青紫得厉害,那方帕子被他塞进袖中到了一半,动作却忽然微微一顿:“神殿的人来得越快,便说明这盏灯越不能留在这里。”

这盏灯,是陆承川的。

他重新将那方沾满了边军鲜血、肮脏灯油与神殿隐秘的方帕抽了出来,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陆骁的面前。

陆骁死死盯着那只肮脏的帕子,额角青筋暴起。他沉默了足足一息的时间。

“你拿着。”陆骁沙哑道。

“这是你长兄的魂灯。”

陆骁依旧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缓缓抬手,力道极重、却又极轻地将那方帕子重新推回了沈落蘅的胸前。

“司战台的目标太大。”陆骁看着他的眼睛,“你,藏得住。”

沈落蘅的手被帕子的力道带回了袖口之中。碎裂魂灯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微弱热意,隔着几层单薄的布料,死死地贴在他的手腕脉门之上,竟然破天荒地,将他体内肆虐多年的寒煞生生往后逼退了一寸。

就在此时,门外的水道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沉重、刺耳的铁链摩擦声。

废闸的总大门,开始缓缓下落。

一盏盏属于刑司的幽白白骨灯,开始自外围的水道之中依次亮起。惨白冰冷的灯光穿透层层水雾,笔直地照进暗仓的大门,无情地打在洛九那张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湿脸上。洛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拼命将怀中湿透的账簿抱紧。

刑司的人若是为了接应洛氏而来,绝不会在进门前,先将这带有净化、审判之意的封仓白骨灯高高挂起。洛九死死张大了嘴巴,可看着那惨白的灯光,喉咙里却像是堵了铅块,到底没敢朝着外面喊出一声求救。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刑司核心弟子并未如往常般拔剑出鞘,而是自怀中冷漠地取出了大叠崭新的封条。

那封条通体濡湿,背面早已刷好了灰白色的特制印泥,正面则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暂封待核”。

当他面无表情地将第一张封条死死贴上废闸仓门的那一刻,门框上积累了数十年的陈年积灰瞬间被震落,压出一圈刺目的新痕。沈落蘅站在暗处,冷眼旁观,敏锐地注意到那封条的下角甚至还没来得及用裁刀裁切整齐,纸边死死连着另一张,断口处还挂着刑司印房独有的细麻纤维。

封条早在今夜行动之前就已经在刑司内部备齐。他们甚至连看都不必看一眼仓内的虚实,只等刑司的执法队从水道里走出来,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此地彻底封死、抹除。

薛照按紧了腰间的佩刀,压低声音:“少主,刑司的人……是来彻底封仓封口的。”

陆骁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沈落蘅则神色平静地弯下腰,自脚边的灯架废墟下,再度捡起了一块先前被刮落的木牌碎屑。

他将木屑翻到背面。

那上面根本没有刻什么编号,反而是一道刚刚用朱砂写就、墨迹甚至尚未完全干透的移交转封令:

*“三营陈循,即刻转入神殿正库。”*

而在那落款的时辰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今夜子时三刻。

而此刻,地下的漏刻,才刚刚走过子时二刻。

沈落蘅将那片写满了荒诞与阴谋的木牌碎屑,缓缓递到了陆骁的眼前。

“戏台搭好了,刑司的人马,其实还没来。”

沈落蘅看着废闸外那不断逼近的惨白灯火,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

“可神殿与洛氏的法谕跟封仓令……却早已在半个时辰前,先一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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