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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玄七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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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解开纱布。右手掌心皮肤新生,颜色比手背浅,掌纹只剩几道模糊的浅痕。拇指根下覆着一层透明药膜,灯光穿过去,皮肉深处隐约浮出半圈蓝。

药童向沈落蘅身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指认更快。方既白看见了,脸上仍维持着军医多年养出的和气,眼底却有一瞬空白。

“续皮膏治不了魂油灼伤。”沈落蘅拿起验尸针,挑开那层透明药膜,“你只能把烧坏的皮削掉,让新肉遮住蓝痕。时间太赶,掌纹还没长回来。”

方既白低声道:“昨夜军医署炸过药炉。”

“哪座炉?”陆骁问。

“丙字炉。”

薛照翻开炉火册:“丙字炉昨夜没有领炭。”

主厅里的军医都垂下了眼。方既白替边军看了九年伤,许多人受过他的药,也有人欠过他一条命。这样的旧情在证据面前不会立刻消散,反而让四周的沉默变得更加沉重。

方既白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动了动:“少主,西荒军医署去年缺了四个月续脉丹。洛氏肯赊药,我给他们几张空白领药单,有什么错?”

“空白领药单能换走药童?”

“后来他们要换岗时辰,再后来要副印拓样。”方既白的声音渐渐发哑,“我停不下来了。仁济堂把赊药旧册送到刑司,说我侵吞军药。那批药救过三十二名战修,我若认罪,他们领过的药都要追回,家眷还得补灵石。”

他最初是真想救人。边军药价一年高过一年,仙盟拨下来的丹药在路上便少了三成。洛氏将赊账递到他手里时,那是一根能救命的绳;等他抓牢,才发现绳子的另一端已经套在自己脖子上。此后每交出一样东西,旧债便多一页,直到他穿上军医甲,把一个孩子塞进药车。

主厅角落,一名年轻军医忽然跪下:“少主,去年冬天西荒送来的三十二个伤员,确实是方药正赊药救的。军医署当时只剩止血散,续脉丹一颗也没有。若追缴药钱,他们的家眷……”

方既白猛地转头:“闭嘴。”

年轻军医被喝得噤声,眼圈却红了。那三十二个人里,有的已经回了西荒,有的残了灵脉,至今仍靠每月半颗护心丹活着。洛氏把救命药记成私债,不是为了讨回几瓶丹,而是要让经手的人一辈子不敢把那批军药记录翻到明处。

陆骁记得那批伤员。仙盟军报上写的是“伤势平稳”,送到司战台时却有七个人连甲都脱不下来。方既白守了三夜,手上沾满脓血。也正是从那以后,军医署总能从洛氏赊到一点急药。

救人的旧功是真的,今日的背叛也是真的。用前者遮掉后者,只会让下一批伤员继续被同一根绳勒住。

陆骁将那几张空白领药单压到方既白面前。

“那三十二个人的药,司战台会重查。你卖出去的口令,也会一笔笔算。”

方既白闭上眼:“我没碰那页旧灯册。”

“谁让你取药童?”沈落蘅问。

“闻九思的人。”

“玄七旧灯呢?”

方既白睁开眼,目光掠过沈落蘅怀里的验纸匣。那一眼带着畏惧,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能想明白的怜悯。

“我只负责把东司门的军医通行符交出去。押灯车挂白木牌,混在今晨送往北荒的伤药里。”

陆骁道:“车号。”

方既白喉结滚了一下。薛照上前扣住他的下颌,从后槽牙里抠出一粒蜡丸。蜡皮已被咬破,苦杏味随即散开。沈落蘅将银针刺进舌下,针尾毒渍压住药性,方既白猛烈呛咳,眼泪与冷汗一齐涌出。

“想死,等军药案查清。”陆骁道。

蜡丸里还藏着一小卷通行签。薛照用水洗去苦杏毒,签上的字迹逐渐清楚。

东司门,药车十七。

押运人:偏殿掌灯使闻九思。

货单末尾没有写玄七旧灯,只添了一行寻常药材。

北荒寒水石,一匣。

沈落蘅将通行签翻到背面。纸背沾着灯油,透光时浮出一道被刮掉的魂灯编号。

玄七。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军铃。东司门守卫的传讯符穿过晨雾,钉进主厅门柱。符纸已经烧去一半,只剩三行血字——

药车十七拒检。

守门战修二死一伤。

车辆已出仙都,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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