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翻身下马,剑锋劈开院门。门内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座临时传送阵铺在地上,阵心摆着黑木灯匣。四周的寒水石同时裂开,霜气沿阵纹向灯匣合拢。
闻九思的人已经走了。
留下的是一座毁灯阵。
沈落蘅冲进屋时,寒气已爬上灯匣的铜扣。照魂瞳被阵光刺得发疼,他看见每一粒寒水石之间都牵着细小魂线,若拔掉任意一块,其余阵眼便会同时爆开。
“十二息。”他说。
陆骁收剑:“怎么拆?”
“不能拆。让它以为灯已经冻住。”
沈落蘅从袖中取出生灯空牌,按进阵纹缺口。空牌与玄七旧灯同属神殿灯册,牌上灵息一触寒阵,四周霜气便有了片刻迟疑。他割开掌心,将血抹过“生灯待收”四个朱字。
阵光陡然转向他。
寒煞顺着掌心的伤口灌入体内,沈落蘅肩背剧烈一颤,膝盖险些跪进阵中。陆骁从后面扣住他的肩,将人往上提住。
“你又拿自己填阵?”
“它认生灯。”沈落蘅呼吸断了一下,“比认死人快。”
“我问你了吗?”
陆骁将战魂压入空牌。煞气与沈落蘅的血一同涌进阵纹,寒水石误以为目标魂火已被封住,青霜随即凝向生灯牌。灯匣上的冰层停住了。
“三息。”沈落蘅道。
陆骁一拳砸碎灯匣铜扣。
匣盖弹开,里面铺着厚厚一层黑绒。黑绒中央嵌着一盏青铜旧灯,灯罩已被取走,灯芯只剩一截焦黑。底座刻着编号——
玄七。
可灯里没有火。
陆骁伸手探过灯油,指腹只沾到一点余温:“刚取走。”
沈落蘅靠着他手臂站稳。黑绒边缘有一道方形压痕扎进照魂瞳,尺寸不像灯罩,更像命牌。对方带走了魂火与命牌,只留下灯座,叫他们即便抢回玄七,也无法证明这盏灯曾属于谁。
屋外传来箭鸣。
守在寒水桥的司战骑发出示警,三短一长。有人正从驿站地下水道往北逃。
陆骁将玄七灯座塞给亲卫:“封阵,守老人。”
柴房门后,那双旧棉鞋终于挪了出来。老人的孙女不过七八岁,怀里抱着一只豁口陶碗,两枚灵石压在碗底,红绳已被她解开。
“这个还给你们。”她把碗递向亲卫,声音发颤,“白衣人说,爷爷若告诉别人箱子的事,就把我装进灯里。爷爷不是故意替他们关门。”
老人脸上那一点血色霎时褪尽,伸手想拦,手掌停在半空,到底没碰那两枚能让祖孙过冬的灵石。
陆骁问孩子:“他们从哪儿走?”
女孩指向磨盘。年老的银鬃兽还蒙着眼,一圈圈拖动石磨,磨盘底下却有水声。她昨夜躲在柴房,听见白袍人掀过井盖,还闻到一股比药汁更苦的灯油味。
陆骁将一枚普通银钱放进陶碗,没有碰那两枚灵石:“这是问路钱。那两枚留着给刑司认人,案子结了再还你。”
“案子什么时候结?”女孩问。
陆骁看了一眼黑木灯匣:“问得好。”
他命两名司战骑封住磨井水道,另一人带祖孙离开驿站。老人牵过银鬃兽时,悄悄把自己那半碗冷粥倒进兽槽——这匹老兽替他拉了十年磨,到了搬家的时候,总不能让它空着肚子。
他转身要走,沈落蘅却按住黑绒。照魂瞳在空匣里映出一缕将散未散的残息。那不是魂火,是命牌长期压在绒面上留下的旧影。
他将染血的指腹贴上去。
残影骤然展开。
剑冢大火已经熄灭,石壁仍在冒烟。一个浑身焦黑的人从坍塌的阵门里走出来,右手拖着断剑,左肩穿着镇魂钉。雪落到他身上,尚未沾稳便被余火烫化。
那人走得极慢,却没有回头。
山门外,一名神殿祭司托着玄七魂灯,灯火在他经过时重新亮起。旁边的军册上随即落下一行记录——
沈雍,离剑冢。
去向:北荒东门。
残影散去,黑绒下浮出一小片被刀刮落的命牌碎角。沈落蘅将碎角捡起,木片背面还压着半枚过关印。
北荒东门。
日期是沈雍自焚后的第五日。
沈落蘅将命牌碎角托在掌心,许久没有开口。过关印缺了一半,残存的阵纹却在木片里缓慢流动;印泥是十二年前北荒东门用过的冻青泥,离开寒渊后,世上再没有第二处能配出同样的颜色。
陆骁从他身后伸手,捏住碎角另一端:“残影能伪造吗?”
“能。”沈落蘅答得很快,“照魂瞳看见的是残息留下的记忆。若有人提前将假记忆封进命牌,我也会看见。”
陆骁拇指擦过半枚过关印:“这个呢?”
“东门阵印需要当值阵师、镇界阵钥和过关人的灵息同时落下。要伪造,得在十二年前拿到东门权限。”
这话没有替沈雍证明今日的生死,却足够推翻剑冢自焚即亡的定案。沈落蘅指甲抵住碎角边缘,疼痛压住了胸口那阵不合时宜的热。他不允许自己把第五日当成十二年,也不肯再把任何一纸死讯当作父亲最后的去处。
屋外箭鸣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急。
陆骁松开命牌碎角,拔出钉在地砖上的佩剑:“活人往北跑,旧印也指北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