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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宫灯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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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桥塌了半尺,桥税却照收。

税吏孙禄坐在雪地里,怀中抱着那册被改成退税记录的税簿,脸色比桥下的冰水还白。车夫围在南岸,谁也不肯交第二遍灵石;北岸等着进城的药农越聚越多,雪参离了土经不起久冻,再拖一个时辰,半年的收成便烂在桥外。

沈落蘅靠着桥栏,听他们争吵。

玄七魂火被封进黑灯,搁在他身旁的阵匣里。灯罩裂口渗出一缕暗红,将匣角映得像尚未凝固的血。那点火里有沈雍的残息,也有陆承川留在寒渊东门的一段记忆——两个人都不在这里,他们留下的东西却比活人更重,重到整座桥没人敢轻易搬动。

陆骁正在桥南调人修阵。他卸了浸水的外甲,只穿玄色战袍,袖口卷到手肘。战魂反噬在小臂上留下几道暗红纹路,随着他抬手指路时隐时现。沈落蘅原本只想看那些纹路是否会影响握剑,目光却沿着手臂停在了他的侧脸上。

晨光从云后透出,落在陆骁眉骨与鼻梁之间。那张脸平日被战甲、讥意与过盛的煞气压着,很少给人细看的余地;此刻他低头与桥匠核对阵砖,眉峰微拧,倒显出一种与张扬全然不同的专注。

沈落蘅收回目光。

他只是确认陆骁还能不能打。寒水桥外尚有逃人,昭衡宫的黑铜戒也才露出乙四编号,陆骁若在这里倒下,接下来的局会麻烦许多。

这个理由足够周全了。

桥匠报出修复所需:中品灵石四百枚,镇水砖六十块,阵师十二人。桥税库只剩被抽空的灰石,北郊仓的镇水砖又要城防司与内廷同时落印。陆骁听完,将司战令拍在税册上。

“先从司战台阵材库调。桥今日能走人,明日再问谁还钱。”

税吏抱着账册爬起来:“陆少主,私调军阵材料修民桥,仙盟若查——”

“让他来查。”陆骁指向桥上那两具尚未抬走的尸体,“顺便把他们的抚恤带来。”

税吏闭了嘴。

沈落蘅望着陆骁压在税册上的手。掌骨处有新裂的伤,血被寒水泡过,边缘发白。那只手昨夜还扣着他的肩,把他从毁灯阵与盐池边一次次扯开;如今又按着一座桥的阵材收支册。凡是快要塌下来的东西,只要落到陆骁眼前,他总要伸手扶一把。

这不是聪明人的活法。沈落蘅向来厌恶这种人——他们把责任看得太重,迟早会被旁人拿责任做成绳索,牵去任何需要送命的地方。沈雍如此,陆承川如此,陆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可他想起桥上最后一辆粮车滚过裂缝时,陆骁将剑钉进桥砖的背影,心里那点厌恶便显得不大干净。

“看够了?”陆骁不知何时转过头。

沈落蘅垂下眼,将玄七阵匣往身边收了收:“陆少主背后的桥砖裂了。”

陆骁扫了一眼脚下:“你盯着我脸看桥砖?”

“脸大,挡路。”

陆骁冷笑,迈过裂缝走来。他身上的战煞已经收过,靠近时仍带着湿甲、铁锈与寒水的气味。沈落蘅被这股气息一压,残脉里的寒意又开始翻涌,指尖在袖中没了知觉。

陆骁弯腰,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沈落蘅怔了一下。战修掌心常年温热,贴在冷汗浸透的皮肤上,热意过于鲜明。他还没来得及避开,陆骁已经抓住他的腕骨,拇指压向灵脉。

“寒煞往上走了。”

“死不了。”

“我问你死不死了?”陆骁松开手,将一枚护脉丹塞进他指间,“吃。”

沈落蘅看着丹药。药面有司战台军医署的新封纹,瓶口还压着薛照的验药签。方既白被扣之后,军医署连丹瓶都换过一批。陆骁把该查的都查完了,只是懒得解释。他把丹药咽下去。

“记在我名下。”

“算利息。”

“陆氏军利这么高?”

“对欠命的人更高。”

桥北忽然响起清道铃。

不是刑司的白骨铃,也不是神殿的祭铃。铃音只有两下,清而短,沿桥面传来时,争吵的车夫与药农竟同时收声。八名朱衣内卫从晨雾里走出,衣摆绣暗金衡纹;他们身后没有车驾,只抬一盏半人高的宫灯。

宫灯四角坠青玉,灯罩以鲛绡制成,火焰呈纯金色。昭衡宫的灯不照魂魄,只照持令人的天命印。这样的灯一出内城,沿途城防阵都会自动开路。底座刻着两个小字。

乙四。

沈落蘅袖中的黑铜戒随之发热。

十二年前,他也曾在这样的金色灯影里进过仙都。那时押送沈氏遗孤的囚车停在天阙长阶下,宫灯从车窗外缓缓经过,光线明亮,却照不暖他被寒煞冻僵的手。沿途官员看见灯便低头,没人敢问车里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母亲留在他灵脉中的护身符烧了一夜,才让他撑到听雪观。

后来沈落蘅才知道,昭衡宫灯所过之处,城阵、刑狱与宗门禁制都要退让。它照出的从来不是道路,而是谁有资格让别人让路。如今同一盏灯停在寒水桥上,所求的仍是沈氏旧物。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囚车里,灯前也多了一个不肯让路的陆骁。

来得太快了。寒水桥尚未修好,桥底逃人的血甚至还没干,昭衡宫便已知道乙四灯库的戒指落在谁手里。要么天后在桥阵里留有耳目,要么那名逃走的灰衣人已通过传送阵将消息送回内廷。无论哪一种,玄七魂火都不能继续摆在明处。

沈落蘅将手探进阵匣,指腹贴住黑灯底座。生灯空牌藏在袖中,旧药印与玄七同出十二年前的神殿灯册,可以暂时承接一缕魂火——代价是他的灵息会与沈雍残魂混在一起,下一次神殿追灯时,目标便不再只有玄七。这个念头在心里走过一遍,他的手仍贴着黑灯底座,暂且没有引出魂火。

陆骁站到了阵匣前方。

朱衣内卫在桥北列开,一名青衣女官从宫灯后走出。她约莫三十余岁,发间只簪一根墨玉衡钗,手中捧着昭衡宫金册。经过断桥时,裙角没有沾上一点泥水,脚下应当带着极高阶的避尘符。

“昭衡宫掌籍女官,裴令仪。”她向陆骁略一颔首,“奉天后口谕,接管寒水桥旧阵与神殿失灯案。请陆少主交还乙四灯库黑铜戒、玄七旧灯及涉案灯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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