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道:“桥上死了我的人。”
“抚恤由内廷加倍。”
“人死在查车的时候,不是卖给内廷的。”
裴令仪神色未变:“陆少主想要什么?”
这才是昭衡宫的说话方式。法度、抚恤、死人都能换成价码,只要数目开得足够准确,死人的命也能折成一行抚恤。沈落蘅听着二人交锋,想起玄七残影里的“十万”二字。十二年前,也许有人就是这样坐在一张更大的案前,将北荒十三城、陆氏援军与沈氏剑阵逐一换算,最后得出一个足够好看的结果。
陆骁指向桥税箱:“镇水砖六十,中品灵石四百,伤者丹药与死者抚恤按西荒战亡例拨。封存桥阵近十二年的收支册,桥税流向另交司战台一份。”
裴令仪道:“可以。”
答得太快了。她不是来谈桥的,也不在乎四百枚灵石。昭衡宫只想拿回玄七。
陆骁拇指压过司战令边缘:“东西暂不能交。”
“为何?”
“玄七涉及西荒旧将陆承川,军籍未核。”
裴令仪的目光越过他肩侧,落到沈落蘅身上。那双眼很淡,既没有刑司的戒备,也没有神殿见到照魂瞳时的贪意,反而像早已在某本册子上看过他许多遍。
“沈公子,”她说,“天后请你回听雪观养伤。寒渊旧事,不宜再涉。”
沈落蘅轻轻摩挲阵匣铜扣:“听雪观刚烧过,屋顶漏风。”
“昭衡宫会拨银修缮。”
“那药呢?”
裴令仪静了一瞬。“仍由仁济堂供给。”
沈落蘅笑了。笑意很浅,胸口那点被护脉丹压下去的恶心却重新翻了上来。听雪观的药渣养了十二年生灯,仁济堂才被查出收药车,昭衡宫女官仍能若无其事地说出“照旧供给”。或许在她看来,这确实是最妥当的安排——一把钥匙既已养了十二年,当然该继续放回原来的匣子。
“劳天后费心。”他说,“我命硬,暂时用不着。”
裴令仪合上金册:“陆少主若不交灯,便请入宫向天后说明。午时之前,昭衡宫候驾。”
她抬手,身后内卫送上一只封灯匣。匣子没有强取玄七,只停在桥面中央。封条上压着内廷金印,旁边附一枚临时保管签。
“灯可以暂留司战台。”裴令仪道,“黑铜戒必须归还。”
沈落蘅望向陆骁。戒指是乙四灯库的出入凭证,也是目前唯一能查内廷灯库的钥匙。交出去,便只能等昭衡宫送来筛选过的账册副本;不交,陆骁抗内廷令的罪名会立刻坐实。
陆骁从袖中取出黑铜戒,抛向裴令仪。戒指越过桥面时,沈落蘅看见一道极细的红光从戒面脱落,落进陆骁掌心——那是黑铜戒内侧被战煞拓下的乙四纹。他早已留了副印。
裴令仪接住戒指,检查片刻,转身离桥。昭衡宫内卫随宫灯退入晨雾,金色灯火渐渐远去。车夫与药农重新说起话,桥面恢复了喧闹,方才那场足以将陆骁扣成抗令的交锋,像从未发生过。
孙禄抱着税簿走到司战卫面前。退税印盖满了一页,其中两枚还是他借血落下的。刑司若按私改桥税追究,他这一身吏服多半保不住。值房里藏着一把刮墨刀,只需趁纸页未干削掉表层,再把亏空推给桥阵震损,至少能留住差事。
那把刀最终没有拿出来。孙禄用油布裹紧税簿,连同自己的税吏印一起交给司战卫:“送去司战台。谁问,就说印是我盖的。”
北岸一名药农听见了,从冻坏的雪参中挑出一截断根,塞进他怀里:“拿回去给月子里的人煮汤。断成这样卖不出价,不算贿赂。”
孙禄抱着税簿,不敢收:“桥税已经免了。”
“所以才有东西剩下。”药农把扁担重新挑上肩,“你们这些当差的,平日多收一枚时脸皮厚,送你截破参倒知道怕了。”
周围车夫笑出几声。孙禄脸涨得发红,到底将断参收进袖中,正好压住那截总被铜扣勾住的祈福红绳。
陆骁摊开掌心。
乙四纹只有半寸,红线细密,中央藏着一枚灯库轮值印。
沈落蘅俯身辨认。轮值印下压着一个名字——
闻九思。
再往下,还有一行今日新添的出库记录。
玄七旧灯,午时移交问心台。
问心台不是灯库。玄七一旦入台,内廷便能以验灯为名重录残影,把沈雍与陆承川留下的记忆重新写回一桩“沈氏通敌”的旧案。
沈落蘅抬起头。陆骁离得很近,晨光将他眼底照出一点冷金色。那张脸上的怒意已经收干净,只剩下即将出剑前的安静。
“午时入宫?”沈落蘅问。
“午时去问心台。”陆骁合拢掌心,“他们既然替我们定了地方,总不能让人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