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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问心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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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之前,玄七必须换一盏灯。

司战台最深处有座战魂堂,墙上供着西荒历年阵亡将领的残刃。这里不点香,不设神像,只有一盏常年不灭的军灯。灯油从边军军饷中单列,每年由西荒送来,仙盟与神殿都无权调拨。

沈落蘅将玄七黑灯摆在军灯旁。寒水桥带回的魂火缩在灯芯上,颜色比先前暗了许多。沈雍与陆承川的残影被问心台盯上之后,这点火便成了两桩旧案唯一重合的证据。带进问心阵,昭衡宫可以当场扣灯;留在司战台,闻九思又能循着乙四灯册追来。最稳妥的办法,是让玄七暂时离开灯盏。

“魂火离灯,能存多久?”陆骁问。

“普通容器撑不过半刻。”沈落蘅用银针拨开灯芯焦壳,“同源血脉或同系剑意,可以久一些。”

军灯的火光在陆骁侧脸上缓缓移动。他已换回玄色轻甲,湿透的战袍也换过一身,眉骨旁却还留着寒水桥迸出的细小伤口。那道伤并不起眼,只在他侧头时被灯照亮,像锋刃上漏掉的一点缺口。

沈落蘅发觉自己又在看他。这次找不到桥砖遮掩,也不能归咎于战魂反噬。陆骁站得离玄七太近,灯里的陆承川残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血脉之间的牵引,肉眼几乎不可察,照魂瞳却看得分明。

“你想把灯火放进我战魂。”陆骁说。

沈落蘅收回目光:“陆氏血脉最合适。”

“会怎样?”

“运气好,只是多做几场梦。”

“运气不好?”

“战魂把玄七当成外敌,连人带灯一起烧。”

陆骁卷起右手护腕,将掌心摊到黑灯上方:“来。”

他答得比沈落蘅预想中快。

“陆少主不再想想?”

“午时会等你想完?”

沈落蘅看着那只手。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旧伤,还有方才在桥上新裂的血口。几道纹路交错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道属于陆骁,哪一道是陆承川旧军印留下的血脉痕。他本可以再说几句风险,把这个选择推远一点——可玄七魂火正在变暗,问心台的金钟也将在半个时辰后敲响。迟疑不会让代价消失,只会把代价交给别人决定。

沈落蘅将银针刺进陆骁掌心。

血珠落在玄七灯芯上,魂火猛地拔高。陆承川的残息沿血线缠上陆骁手腕,战魂随之震荡,墙上数百柄残刃同时发出低鸣。陆骁肩背绷紧,额角青筋浮起,却仍将手压在灯口。

“别收。”沈落蘅道,“它在认你。”

玄七火焰绕过陆骁手指,一寸寸没入掌心。战魂堂里的光暗了半瞬,火焰彻底消失时,陆骁右眼深处掠过一线暗红。他闭了闭眼。

沈落蘅扶住黑灯,另一只手已按在陆骁腕脉上。战魂像一条被惊醒的河,煞气与玄七残息彼此冲撞,脉搏重得几乎要从皮肉下跳出来。

“看见什么?”

陆骁沉默片刻:“雪。”

“还有?”

“我兄长在骂人。”

沈落蘅眉梢轻动:“骂谁?”

“你父亲。”

“看来魂火是真的。”

陆骁睁眼,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你倒挺高兴。”

沈落蘅被扣得指骨发疼,却没挣开。他的掌心还贴着陆骁脉搏,皮肤下的热意与自己常年冰冷的手指相撞,让这点接触显得过分清楚。陆骁也察觉到了,手上力道松了一线。

两人之间只隔一盏已经熄灭的黑灯。军灯照见陆骁眼底尚未散去的暗红,也照见沈落蘅袖口下微微发抖的手。沈落蘅忽然觉得战魂堂太静,静得连呼吸落在哪里都听得见。

他抽回手,将生灯空牌放进玄七灯座。

“真火在你身上。问心台拿到的是影火。”

沈落蘅割破指腹,用自身灵息点亮空牌。淡青火苗从灯芯升起,外观与虚弱的玄七残火相近,却没有沈雍的魂息。闻九思若只隔着问心阵验灯,未必能立刻辨出;一旦开匣近查,这层影火撑不过三息。

“所以不能让他碰灯。”陆骁道。

“也不能让问心阵碰你。”

玄七真火藏在陆骁战魂里。问心阵若扫过他的神魂,陆承川与沈雍的残影都会暴露。

陆骁将护腕重新扣紧,遮住掌心血线:“我去问心台,你留在司战台。”

“闻九思见不到我,不会开底阵。”

“你怎么知道?”

沈落蘅拿出那枚生灯空牌的拓印。牌背“寒渊遗存,生灯待收”八个字在军灯下泛着朱红。

“玄七只是证据。我才是钥匙。”

陆骁望着拓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沈落蘅熟悉这种目光——旁人听见自己是寒渊钥匙,会想到祖脉、神骨与权力;陆骁想到的,却是问心台里有多少锁魂钉,哪一道阵纹会先落到他身上。

沈落蘅不愿细想这份区别。

“我进去以后,你守外阵。”他说,“底阵一开,以战魂压住东南阵角。只压,不要劈。问心台连着仙都祖脉,劈塌了半座城都得陪葬。”

陆骁冷声道:“你安排得挺顺。”

“临终托付,一般都比较周全。”

陆骁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扯到面前。两人离得太近,沈落蘅能看清对方眉骨那道细伤,也能看见那双眼里压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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