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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问心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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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次临终。”

沈落蘅被勒得呼吸不畅,唇色越发青紫,照魂瞳却安静得近乎冷淡。“陆少主若有更好的法子,可以松手以后说。”

陆骁盯了他片刻,将衣领重重推回去:“你若敢把自己留在底阵,我拆的不只是问心台。”

这话不像威胁,更像一条已经落印的军令。沈落蘅拢好衣襟,把这句话同玄七黑灯一起收进心里,暂时不去碰它真正的意思。

刑司器库里没有窗,白日也点着灯。

程砚跪在地上,将三盏闭镜骨灯逐一嵌进三只木匣。问心台一旦失控,台下三处阵位同时落灯,照心镜便会合拢。这样的差事轮不到素铁腰牌,今日却偏偏缺了两名老弟子——一个告病,一个被临时遣去守昭衡宫门。

掌案吏把东南阵位的铜签丢给他:“听钟落灯,别多看台上。搜魂案里看见的东西,带回家要做噩梦。”

旁边有人笑道:“程砚家里穷得连安神香都买不起,你吓他做什么?”

程砚也跟着笑了一下,手指却还捏着灯盖。他父亲这月换了便宜的续骨散,夜里疼得睡不着,哪里还用得上噩梦。笑声过去,他低头扣锁,鼻端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苦腥气。

灯槽新抹过引灯油,边沿还凝着青白蜡屑,与废闸转仓那夜一模一样。照规矩,闭镜灯只烧净魂油,神殿的引灯油却会把镜中残魂牵向指定阵眼。程砚用指甲刮下一点蜡,悄悄抹在袖中那张垫纸上——纸上三份转库令的反字仍在,其中“子时三刻”四字被汗水洇开,墨迹却没有散尽。

掌案吏催他快些。程砚合上木匣,低低应了一声。他想,待会儿只管听钟。刑司给他月俸,父亲靠这份月俸吃药,他没有替台上任何人送命的道理。可那点青白蜡隔着袖子硌住手腕,一路硌到了问心台下。

午时,问心台金钟响了三声。

问心台位于仙盟刑司与昭衡宫之间,十二级白石台阶向上铺开,每一级都刻着洗魂经。台顶悬一面照心镜,镜下排列九根锁魂柱。仙盟以此审魔修、验叛徒,也曾在沈氏定罪那年,当众搜过三十七名沈氏门客的神魂。

没有一个人活着走下台。

沈落蘅踏上第一阶,鞋底传来细微震动。洗魂经感应到照魂瞳,石纹一层层亮起,许多被阵法压住的旧声从脚下涌来——有人哭喊清白,有人背诵门规,还有人在神魂崩裂以前反复叫着一个名字。

第三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背着沈氏护山阵诀。沈落蘅幼时总把阵诀末句念错,那位守藏阁的老人便用书卷敲他额头,罚他对着雪墙重写十遍。十二年过去,他早已记不清老人下葬在哪里,问心台却替仙盟留住了那场搜魂中最后一句错乱的阵诀。

这些声音并非鬼魂,只是痛苦过重,在阵石里磨下了痕。沈落蘅仍觉得脚下每一级台阶都比来时更沉。他在那些声音里听见了母亲。

只有一声,很轻。

“落蘅,别回头。”

沈落蘅脚步缓了一瞬。

陆骁走在他身侧,手掌靠近剑柄,袖中玄七真火随战魂微微发热。问心台不许携兵,他却把佩剑完整带了进来;守台刑司想拦,看到昭衡宫保管签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台顶已经有人等候。齐问站在刑司席,脸色比昨夜更差。裴令仪坐在昭衡宫席,宫灯乙四悬在她身后。九根锁魂柱之间,一名白袍男子背对台阶,正往照心镜下添灯油。

黑铜戒戴在他右手拇指上。闻九思。

他比沈落蘅预想中年轻,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白袍没有祭司常用的金纹,只在袖口绣一圈细黑灯火。听见脚步,他转过身,眉眼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久候故人的耐心。

“沈公子。”闻九思说,“十二年了。”

沈落蘅望着他:“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见过我的灯。”

闻九思抬手,照心镜上浮出一圈旧梅印。沈落蘅体内寒煞随之一沉——十二年来喝过的药一齐沿灵脉翻起苦意。那些药渣养出的生灯不在问心台,生灯与他之间的线却早已埋进血肉。

陆骁向前半步,恰好截断宫灯照向沈落蘅的光。

闻九思看了他一眼:“陆少主,问心台验的是沈氏旧案。你可以旁听,不能入阵。”

“玄七涉及陆氏军籍。”

“玄七先验灯,再验人。”

裴令仪打开金册:“午时已到。请司战台移交玄七旧灯。”

陆骁将黑灯放在台心。

闻九思走近半步。沈落蘅注意到他右手黑铜戒已经换过,戒面乙四纹比寒水桥那枚更浅,内圈却沾着同样的灯芯灰。这枚戒不是身份,而是一把可以不断补发的钥匙——就算抢走十枚,只要昭衡宫仍承认闻九思,他便永远进得去乙四灯库。

“开匣。”闻九思道。

陆骁按住匣盖:“隔阵验。”

“影火骗得过外阵。”闻九思笑了笑,“陆少主何必拿一盏假灯来?”

话音落下,九根锁魂柱同时亮起。

玄七只是引他们入台的饵。问心阵越过黑灯,径直锁住沈落蘅。白石台下传出沉闷机括声,十二枚锁魂钉从柱中弹出,钉尾牵着金色细链。沈落蘅腕骨、肩颈与灵核同时一痛,体内生灯线被阵法硬生生扯了出来。

陆骁拔剑。

“东南角!”沈落蘅喝道。

剑锋在最后一瞬偏开,战煞撞向东南阵柱。整座问心台剧烈一震,宫灯乙四火焰骤低,锁魂链却没有断。沈落蘅被金链拖向台心,膝盖撞上白石,血从衣摆下渗出来。照魂瞳在剧痛中亮起。

台下的底阵终于露出真容。洗魂经之下压着另一重祭纹——阵心不是问心二字,而是一截被朱砂涂黑的剑骨。剑骨周围密密麻麻写着寒渊死者的名字,最内圈留着一行空位,像专为今日等候。

沈落蘅。

闻九思站在阵外,声音依旧温和:“沈公子,神魂可以受损,剑骨不能伤。忍一忍,很快就结束。”

一纸密令从照心镜后飘落。沈落蘅抬手接住。令纸落有昭衡宫金印,墨迹新得发亮。

神魂可毁,剑骨须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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