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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旧营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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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战台主册在申时添了一个名字。

陶安守在军籍阵外,额头上还顶着前日被钟槌磕出的青包。他不敢碰主册,只把两只手拢进袖中,盯着泛黄纸页间缓慢渗出的墨线。主册不是寻常纸簿——西荒三十万战修入营时各留一滴血、一缕战魂,姓名便会随军阵刻进册页。人死灯灭,名字沉灰;调营、升迁、领饷,也都由阵纹自行补录。陶安在司战台半年,见过名字熄灭,见过军阶改换,却从没见过一行墨从十二年前的旧页里爬出来。

沈落蘅。那三个字起初淡得像水痕,阵火一烘,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玄锋营,幼籍阵修。

陶安的护腕今日仍扣错一格。不是慌,是夹层里藏着陈循假押印的拓纸,扣得太紧容易压坏。他隔着皮革摸到纸角,心里那点刚养出来的胆气并没有因此变大多少。主册却不肯等他。第二道旧墨随即浮现——寒水桥点验,陆承川保荐。

值房里另外两名军籍吏也看见了。年长那个倒吸一口气,伸手便要合册:“陆将军已死,此页阵纹错乱,封起来等少主回台再验。”他的手还没碰到书脊,主册边缘忽然腾起暗红阵火。陶安认得那颜色——陈循假押印、东门补录牒,还有今日这页旧籍,灵息边缘都圆得过分,像有人用同一只模子压过。可阵火中央又混着真正的陆氏战魂,真假咬在一起,军籍阵也分不开。

“不能合。”陶安说。

年长军籍吏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一合册,旧页会回沉。”陶安嗓子发紧,声音却没有缩回去,“上回补录牒就是这样没的。”

“不合册,阵火烧穿值房,你赔主册?”

陶安当然赔不起。他半年的俸钱加起来也买不了主册一片护页。家中母亲今日还等着药铺送止咳散,他若丢了差事,下月便只能把药量减半。阵火已经舔上纸边。陶安猛地抽出护腕里的薄纸,按在旧墨上。火焰穿透纸背,烫得掌心皮肉发焦——陈循假押印的青灰拓痕与新浮出的暗红阵纹重叠,圆整边缘果然严丝合缝。他疼得脸色发白,另一只手仍将点验时辰写在袖口。

申正一刻。

第三道旧墨从他指缝间亮起:若寒渊东门失守,送沈氏幼子过桥,玄锋营接应。

折柳驿的雪到傍晚仍未停。四名矿奴被换下死军甲,裹着驿站能找出的旧棉衣。庚四腕间的赤铁环还没取,环上连着洛氏矿契,强行斩断会牵动家属身上的副契。最年轻的少年把假销债牌藏进怀里,明知那是一块骗命的木片,手掌仍不时往胸口压一下。

沈落蘅替他重新包扎脚踝。药布绕过溃烂皮肉时,少年疼得脚趾蜷起,牙关却咬得死紧。

“叫什么?”沈落蘅问。少年摇头。“进矿以前。”他迟疑许久,小声道:“阿岑。”

矿册只有工号,矿井里也不许奴工私下叫旧名。三个同伴听见这两个字,神情都有一瞬的陌生——像他们也是此刻才知道,一起下井多年的少年原来有名字。沈落蘅把药布打结:“记住。刑司问供时,别报工号。”

阿岑抬眼望他:“报名字,他们会放我娘吗?”

沈落蘅的手停在药结上。洛氏矿契不会因为一份口供自行断开,刑司也未必肯替四个矿奴得罪万矿河。若给一句安慰,孩子今晚或许能睡得好些,等真正面对洛氏主家时,却还会再被骗一次。“不会。”他说,“名字只能让他们没法说死的是一件矿具。你娘能不能出来,要看这几块假销债牌能不能送到足够多人手里。”

阿岑把下唇咬得发白,半晌才点头。他没有哭,只将胸口木牌压得更平,像要把上面的假印牢牢记住。

门外马蹄踏雪。薛照领着十名司战卫赶到,其中四人抬空药箱,六人押一辆没有军号的旧车。陆骁把矿奴分进药箱,箱盖留了通气孔,外层落的是东门伤患转运印。庚四盯着那枚印:“还是借名字?”

“借一次活人的。”陆骁道,“到了司战台,你们自己说。”

庚四走到车边,脚下却像被什么钉住。他望向冰河方向,那里还散着被剥下的玄锋营旧甲:“那些甲里的人,会回来找我们吗?”

“甲里的人回不来。”陆骁把周放的军牌收进证物匣,“借他们名字的人会。”

“那我们会死吗?”阿岑问。

陆骁看着他。军中从不向新兵保证不死,他大约也说不出哄孩子的话,最后只抬手敲了敲药箱木板:“箱子厚,路上别乱动。到了我的地盘,谁要你们的命,先让他来报军籍。”

阿岑听不懂这算不算承诺,庚四却弯腰钻进了车厢。

顾禾随车同行。她将点验簿、冬祭支领单与四块假销债牌分别封进三个药匣,一只自己抱着,一只交给薛照,最后一只塞进郭四枕下。郭四后脑缠着布,气得直瞪眼:“我这破驿站守不住洛氏的人。”

“所以给你。”顾禾把药匣往枕下又推了推,“谁会想到证据在一个连炭都舍不得烧的驿卒手里?”

“炭不要钱?”

“今日记玄锋营损耗。”

郭四闭上嘴,神色仍不服,手却悄悄按住了枕下匣角。

车队离开以后,折柳驿安静下来。炉上暖脉药熬得只剩半碗,药汁浓稠发黑,沿罐口结出一圈苦霜。陆骁端过来放到沈落蘅面前。

“喝。”

沈落蘅闻了闻:“药烧过头了。”

“没毒。”

“难喝和有毒不是一回事。”

“沈公子在盐池里泡过,冰河里也坐过,如今倒挑起药味了。”

沈落蘅端起碗,抿了一口便皱起眉。陆骁倚在桌边看着,左肩重新包过,粗布下仍有血色往外洇。他伤成这样,神情却比盯军阵时更有耐心,像非要亲眼看完这半碗药才肯罢休。沈落蘅被看得不自在,索性将药一口饮尽,苦意从舌根直冲眉心,连寒煞都像被苦得停了片刻。

“满意了?”

陆骁拿走空碗:“一般。你这副表情值半碗。”

“剩下半碗算什么?”

“算你没吐。”

沈落蘅想,陆骁大约真的很少照料伤患。西荒军医若都用这种办法劝药,伤兵宁愿早些痊愈也合情合理。

青铜生灯放在两人之间。鹤归驿传回的焦纸已经封入证物袋,末行“于寒水桥取沈落蘅”被炉火照得发暗。陆骁把证物袋推向他。

“你想去。”不是询问。

沈落蘅用指腹抹去碗沿残留的药渍:“对方替我们定了时辰,也定了地方。若绕开寒水桥,鹤归驿会重新缩回北荒。”

“所以你准备照令赴约。”

“陆少主也会去。”

“我问的是你。”

炉中一块炭烧裂,火星滚到铜网下。沈落蘅沉默片刻。他原本准备说自己有生灯线、照魂瞳和三日权限,除了他,没有更合适的诱饵。每一条都是真的,也都只是将自己摆上阵眼的理由。陆骁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理由。

“是。”沈落蘅道,“我想去。”

陆骁眼底没有意外,压在桌沿的手指却慢慢收紧:“把后半句说完。”

“什么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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