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七道生魂,尽数入阵。
地底渗出的寒气极寒刺骨,冻得盐纸上最后一行字迹脆如薄冰。裴令仪轻轻托起纸角,细碎的白屑簌簌往下落,悄无声息散在昭衡宫的死寂里。
大殿之内,无人言语。唯有远处封神册的金光比往日愈发炽盛,层层叠叠的神纹悬浮在殿后,像一张早已布设完毕、笼罩九州的巨网。
唯独第九城,不在这张网的掌控之中。
也正因脱离封神册管束,地底祭井才能悄无声息吞走第九城四百二十七条性命,九州全境,竟无一盏报丧魂灯亮起。
陆骁将冰凉的盐纸按回案台,语气沉定:“恢复第九城城籍。”
昭衡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案上旧册:“第九城地下盐脉早已断裂。城籍一旦重新接入封神册,祖脉灵气会顺着旧城印倒灌入城。如今祭井尚未封印,灵气反噬之下,这四百二十七人只会死得更快。”
“不接,他们今夜必死无疑。”陆骁寸步不让。
“所以要在归籍之前,先给这些活人找一个封神册认可的去处。”
沈落蘅开口,抬手将玄锋营幼籍拓纸平铺在第九城旧册旁。
十二年前,陆承川曾借着军眷撤离的名额,给一个九岁孤儿硬生生留出一线逃生传送位。天阙旧律里,也藏着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规矩:城池失守、城籍暂时无法归位时,幸存百姓可先行录入救灾撤离册,经由内廷、本地城印、接收军镇三方签押备案,待局势安稳后,再恢复寻常民籍。
这条律令陈旧至极,三百年前东海陆沉时用过一次后,便再无动静。后来仙盟接手天下救灾诸事,这份撤离册就被压在内廷旧档深处,渐渐被世人遗忘。
昭衡看向沈落蘅,一语点破关键:“第九城副印深埋地下,接收的军镇远在西荒。三方印信,你如何凑齐?”
“桑迟手握第九城副印。”沈落蘅坦然应答,“陆骁在此,玄锋营的权限便在。”
陆骁腰间的司战使印,只管仙都常规军务,本无权接收西荒灾民。可他体内沉睡着玄锋营万古战魂,甲胄之下,更藏着陆承川遗留的主将权限残火。
以已逝主将的旧部营域,接纳一座覆灭的孤城,听着荒唐至极。但漫漫修仙史中,军籍阵法认下的荒唐事,从来不少。
昭衡指尖抵着滚烫的摄政金印,神色凝重:“若以玄锋营名义接收第九城,这四百二十七人,从此便是西荒军眷。往后他们的口粮、药材、迁移灵石、重铸命牌,所有开销与干系,尽数归在镇妖军名下。”
“全数认领。”陆骁话音干脆。
“西荒今年军费,尚且亏欠三十七万中品灵石。”
“多四百二十七张嘴吃饭,不过是锦上添乱,不差这一桩。”
昭衡语气骤然沉冷:“陆骁,你要接的,是一座被寒渊污染了十二年的地下城。事后仙盟必会彻查魂体,世家要追溯城中百姓用过的每一批物资,神殿更会借着古神侵染的由头,强行索要监管权。这不是盖一枚印就能了结的麻烦。”
“那就让他们来西荒查。”陆骁抬眼,眼底无半分笑意,“备好棺材再来。”
这话落地,满殿肃然,没有半分玩笑余地。
沈落蘅静静望着身侧的人。陆骁肩伤未愈,战魂深处还压着二百一十四道阵亡将士的残息,西荒的妖潮、积压的欠饷,无数烂摊子都在等他回去收拾。可他依旧毫不犹豫,揽下了四百二十七人的生路、口粮、命牌,以及往后无穷无尽的纷争麻烦,自始至终,没问过这些人能为镇妖军做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第九城盐纸上,那些工整记录的安胎丸与小青露。
原来在陆骁这里,世人从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有用,才有资格好好活着,被记回活籍。
“三印齐备之后,该如何操作?”裴令仪出声打破沉寂。
“将救灾撤离册压在祭井祭册之上。”沈落蘅取出北线阵损初图,平铺开来,“只要封神册先认定他们是活人,即便祭井再度抽魂,也会立刻触发九州报丧。神殿能暗中抹去一座无籍孤城,却绝不敢在八宗眼皮底下,点亮四百二十七盏冲天冤灯。”
昭衡的目光落向阵图。
图纸上,只细细绘出北线废渠、寒水桥与第九城盐脉,最关键的阵眼位置,尽数留白。沈落蘅恪守了三日之约,同时把残剑骨能触及的祖脉核心,藏得滴水不漏。
“你留了一半底牌。”昭衡道。
“天后赋予我的权限,本就只有三日。”
“求公平?”
“求稳妥。”
昭衡沉默凝视他片刻,最终将摄政金印落在救灾撤离册的空白页上:“本宫可落内廷印。但你要清楚,一旦祭井反噬,封神册会顺着救灾册追溯到主笔之人。四百二十七道生魂,但凡少一道圆满,便会从主笔人的神魂中强行补足。”
陆骁一掌按上册页,语气坚决:“换人来写。”
沈落蘅轻轻反问:“你能熟记第九城所有人的出生记录?”
“陶安可以。”
“他没有照魂瞳,看不见盐纸之下,那些被岁月抹去的鲜活生息。”
“顾禾——”
“她善辨药材,却不识魂息。”沈落蘅直接打断,“这件事,只能我来。”
陆骁缓缓转头。殿中封神册的璀璨金光落进他眼底,将他眸底深藏的玄七暗火压成细细一线。他声音压得极低,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担忧:“怎么回来?”
这已然成了他们二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规矩。
以往沈落蘅总答见机行事,可这一次,他把敷衍的话尽数咽回心底,认真作答:“你的命牌碎角尚且完好。子时祭册收魂之际,我会将主笔灵息一分为三,一份附城印,一份附摄政印,最后一份系在你的命牌上。若是祭井想拘我神魂补数,你便在寒水桥斩断第三道灵线。”
“斩早了,如何?”
“救灾册失效,所有人尽数落回死地。”
“斩晚了呢?”
沈落蘅顿了顿,坦然道:“我会被祭井拖走神魂。”
“完整说完,很难?”陆骁盯着他,不肯放过半分细节。
“不习惯把生死挂在嘴边。”
“从今日起,慢慢习惯。”
昭衡与裴令仪尚且在场,陆骁的叮嘱却直白又霸道,毫无避讳。沈落蘅心底微涩,本该觉得被管束过甚,可那句沉甸甸的“怎么回来”,却让他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滞涩。他垂眸收拾阵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入三道尚未落定的印息之中。
“陆少主亦是。”他抬眼,认真叮嘱,“寒水桥下,若是撑不住二百一十四道残魂的反噬,不准动用玄七主灯补阵。”
“你在命令我?”陆骁挑眉。
“等价交换。”
陆骁拿起身旁的生灯阵匣,应声干脆:“成交。”
第九城深埋地下,终年不见天光。
桑迟立在荒芜的地下盐井旁,掌心紧握着父亲遗留的城守副印。井壁岩壁上,密密麻麻凿着四百二十七个浅龛,每一龛里都点着一盏豆粒大小的盐灯。灯油匮乏,城中百姓便以兽脂混着苔粉勉强燃灯,幽幽绿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
这座孤城,最年长的老者七十八岁,最年幼的孩子不过四个月大。
十二年前沉城浩劫来临之时,桑迟方才十七岁。父亲带着仅剩的幸存者躲进这座废盐井,他们熬过崩塌、熬过寒冻,等来的第一道仙都消息,不是驰援的援军,而是第九城城印从封神册上彻底熄灭的死讯。
此后十二年,鹤归驿每年送来三车炭火、四千斤食盐与零星药材,却从未有一纸公文、半句问询。无人知晓这座地下城还剩多少活人,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父亲临终前,将副印交付于她,只留下一句叮嘱:别开生门。
因为门后从不是生路,是一口会吞掉人名、吞掉性命的无底祭井。
盐井中央,漆黑的祭纹已然亮起第三层。每亮起一层,井壁的盐灯便会熄灭一盏。城中百姓静静围坐在浅龛之下,无哭无闹。十二年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早已磨光了他们所有多余的力气。
妇人将最后一点小青露喂给怀中幼儿,老者把省吃俭用的口粮塞给身边年轻人,还有人执着地用盐砖封堵井缝。人人都清楚此举无用,却没人愿意束手待毙。
“城守。”一名断腿老者沙哑开口,“仙都……可有回信?”
桑迟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副印。
半个时辰前,印面曾短暂亮起,一份空白的救灾撤离册,正顺着细微的药签细线,缓缓传入地下孤城。册页之上,没有华丽的天阙法旨,只有四百二十七个空荡荡的空格,静静等候着属于他们的姓名。
“有。”桑迟轻声道。
井边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眼底亮起沉寂十二年的微光。
桑迟将撤离册平铺在冰冷的盐桌之上:“他们要我们的名字。
”
人群中有人低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滚落,死死捂住了脸。一位白发老妇挤到桌前,颤巍巍伸手想要执笔,却久久无法落下一字。十二年隐于地下,人人都唤她陈婆,她几乎遗忘了自己城籍之上的全名。
桑迟替她研开冻得僵硬的盐墨,温声道:“慢慢想,子时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话音未落,第一层祭纹再度亮起,寒意又重一分。
城中识字的百姓尽数围在盐桌旁,一笔一画,重新登记自己的姓名、年岁、旧籍贯与现居井位。不识字的便亲口口述,遗忘本名的由家人作证担保。十二年间在地下降生的孩童没有旧籍,母亲们便拿出珍藏的药局回执、剪下的脐带红绳,一一压在姓名之侧,当作活过的凭证。
他们不是在乞讨一线生机。
他们是在堂堂正正证明,这十二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们从未消亡,真切活过。
酉时,仙都司战台,救灾军眷册正式开启。
陶安与六名军籍吏分坐长案两侧,伏案登记。顾禾守着堆积如山的旧药局十二年杂单,每录入一名第九城新生儿,便逐一核对当年安胎丸、小青露、退热散的支领记录,确保无一错漏。裴令仪拆解内廷古老律法,逐条核验姓名、年岁与城印信息,严防祭井趁机混入虚假魂籍。
一个个名字,从幽暗的生灯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