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烧灯
“烧灯。”
话音刚落,第三阵炉内所有军纹瞬间沉寂下来。
陆承川被冰冷的祭链死死锁在主灯深处,魂体只剩残缺半边,可他垂落的手,依旧直直指着心口那簇灯火。这不是求救,更不是试探。没人比他更清楚,主灯焚毁的代价是什么。
魂灯承托一人名姓,主灯汇聚全部神识。
一旦烧掉这盏玄七主灯,捆缚众人的祭链、当年被夺走的旧军权会一同斩断,黑石关被强行抽走的灵力便能尽数回流;可陆承川残存的魂魄,也会失去唯一栖身容器。运气尚可,能留存几段零碎记忆;若是命数不济,灯火熄灭的刹那,残魂便会彻底消散,再无重回营中之日。
沈落蘅指尖死死按在生灯底座,照魂瞳被炉中翻涌的阵光刺得阵阵刺痛。他有法子暂时封死祭链,也能凭着残剑骨将主灯从井底拖拽出来,可兄长最后的归宿,终究该由陆骁自己抉择,他不能擅作主张。
“还剩三分之一刻。”陆玄渊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他立在战尊大阵外侧,方才陆承川那句烧灯的嘱托,他听得一清二楚。常年戍守边关的面容硬朗冷硬,瞧不出半分悲戚,可按住黑铁阵钉的手背青筋暴起,钉身周遭的炉砖,早已被厚重战魂之力压出细密裂痕。
沈落蘅取出一枚传令符,轻轻贴在生灯灯身。
寻常军符穿不过第七重封井屏障,更追不上早已出城御敌的陆骁。唯有陆骁随身携带的命牌碎角,与沈落蘅手中这盏生灯,早年一同沾染过沈家灵息,二者之间牵有一缕未断的灵线,能借着这条线传递短短几句话音。
可代价同样刺眼——地底的祭链,会循着声响一同感知。
“陆战尊,我一旦传声,祭链会顺着命牌直奔陆骁而去。”沈落蘅开口。
“我替他阻拦一息。”陆玄渊沉声应下。
“一息根本不够传完话。”
“那余下的,便让他自己扛。”
陆玄渊直接割开掌心,滚烫鲜血覆上额头战尊印。第三阵炉深藏的祖阵轰然震颤,黑铁阵钉猛地向下陷进去一寸。父子同源的战魂气息牢牢吸引住祭链,缠在陆承川灯火上的锁链,果然稍稍松了一丝缝隙。
沈落蘅趁机点燃手中军符。
“陆骁。”
他的声音顺着生灯,穿透层层封井往下传递。
黑色祭链当即调转方向,循着命牌的气息疯冲向北门。陆玄渊催动战尊大阵拦下锁链第一道攻势,铁链擦过他流血的掌心,皮肉转瞬被灼烧得焦黑溃烂。
“主灯里那道调令是伪造的,陆承川残魂还在灯中,是他执意要你烧灯。”沈落蘅语速平稳,一字不差把话送出去。
话音落尽,军符燃成一捧灰烬。
祭链冲破战尊阵的阻拦,顺着灵线一头扎进命牌另一端。
北门外,漫天赤骨鹰已然压到城墙上空。
两百只妖禽展开嶙峋骨翼,巨大阴影几乎遮没半面关墙。城头弩手将浸满妖油的箭矢填入机括,北二阵炉燃起赤红火焰,每一轮齐射,都要耗掉两百枚下品灵石。掌管军需的官吏守在一旁计数,箭筐空了一筐,便在木牌库存栏划下一道深痕。
陆骁独自站在北门箭楼高处。
足足五千枚中品灵石填入北二阵炉,护城结界也只勉强修复六成。赤骨鹰疯狂冲撞屏障,尖喙、骨翼刮得结界发出刺耳尖鸣,半空不断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远处红土荒原上,三十头裂山犀狂奔而来,每一次踏地,城墙都簌簌往下掉灰。
“第一弩阵压制鹰群,第二弩阵留守,专门应对裂山犀。”陆骁高举令旗,高声传令,“骑军按兵不动,等结界裂开缺口再出击。”
副将梁肃上前一步发问:“少主,不开启战魂大阵吗?”
“再等等,妖潮后头藏着王兽。”
他身后,二百一十四道玄锋旧部残魂列成半幅阵形。地底主灯不断传来微弱召唤,众残魂下意识望向黑石关深处,阵脚却半点不乱。周峥守在阵前最顶端,残枪直指城外汹涌妖潮,等候的从来不是地底那道虚假军令,而是陆骁一声令下。
第一轮妖油箭腾空而起。
火线在夜色里纵横交错,三十多只赤骨鹰被箭矢穿透骨翼,重重摔落在结界之外。余下妖禽从同伴尸体缝隙俯冲,骨翼狠狠劈砍屏障,北二阵炉的火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一截。
军需官吏高声报数:“北二炉灵力,仅能支撑一个半时辰!”
裂山犀距离城门只剩十里。
就在这时,地底那道漆黑祭链猛地撞进陆骁胸口的命牌碎角。
沈落蘅的提醒、陆承川那句决绝的“烧灯”,两道声音一同钻进他脑海。陆骁攥紧令旗,胸口白玉碎片烫得灼人,兄长残存的魂魄隔着十二年漫长黑暗望着他,半句多余宽慰都没有,只留一句抉择。
祭链紧随声音而来,顺着命牌缠上外围战魂阵。
二百一十四道残魂尽数被黑锁链缠绕,那道伪造的旧令再次浮现半空,勒令玄锋旧部护送沈家幼子下入深井。周峥的魂体微微晃动,可手中长枪,依旧稳稳对准城外妖兽。
“少主!”梁肃留意到陆骁右眼不受控制翻涌起火色暗纹。
陆骁所有心神,全被胸前命牌牵动。地底主灯的光亮一点点消散,陆承川仅剩的神识,正被祭链越勒越细。烧灯,兄长残魂会彻底消散;不烧,黑石关所有现役将士的军籍都会被死去主将的伪令夺走,第三阵炉还会无休止吞噬守城灵石。
城墙之下,是数万等着庇护的军民百姓。
十二年前,陆承川,也曾站在和他一模一样的十字路口。
陆骁缓缓闭上眼,再抬眼时,右眼翻涌的玄七暗火尽数收敛,重新归于平静战魂。
他将滚烫的命牌碎角按在军旗之上,扬声号令:“玄锋旧部,听我号令。”
二百一十四道残魂齐齐抬头望向他。
“陆承川恳请焚毁主灯,斩断虚假调令。愿意随我回第三炉承接主将残魂的,转身入内;愿意留在北门随我死守城墙的,原地列阵,自行抉择。”
话音落下,周峥第一个转身。
这不是临阵退缩。他倒持残枪,枪尖朝下,是当年玄锋营迎接阵亡主将归旗的古老礼节。身后一百六十二道残魂紧随他,朝着第三阵炉的方向走去;剩下五十一道魂魄原地不动,兵器依旧对准步步逼近城墙的妖潮。
队列末尾,立着一道极年轻的战修残魂,魂体淡薄,近乎快要消散。他左右张望,一边是城内待救的主将,一边是城外厮杀的战场,两边都有他放不下的牵绊。裂山犀的嘶吼越来越清晰,陆骁只是静静举着令旗,没有催促分毫。
片刻后,年轻战修从怀中摸出一支残缺木哨,递给留守北门的同伴,转身快步追上周峥一行人。
一百六十四道残魂奔赴第三炉。
五十道魂魄驻守北门防线。
人数尘埃落定。
陆骁高举军旗,借着命牌灵线,向地底第三阵炉传下最终命令:
“烧灯。”
命令传入炉心的瞬间,沈落蘅掌下的生灯骤然大放光明。
一百六十四道玄锋残魂顺着战魂灵线折返炉中,围在陆承川的主灯四周,自发结成接魂大阵。阵形残缺、人数不足,可没有一道魂魄是被外力强行拖拽而来,全是心甘情愿。
陆玄渊听见陆骁的指令,轻轻合上左眼。
“开炉。”
秦榆站在火闸旁,旧年守城留下的烧伤,被阵炉暗红火光映照得格外刺眼。她手掌搭在沉重闸轮上,迟迟不敢转动。
当年身陷险境,是陆承川亲手教她,如何在阵炉火焰中保全自身。
如今,却要由她亲手点燃烈火,焚毁他的魂灯。
“军需官。”陆玄渊沉声唤她。
秦榆死死咬住下唇,双臂发力,猛地压下火闸。
一万六千四百枚空心灵石壳,轰然坠入炉底。
石壳本身不含半分灵力,可当年洛氏开凿的引脉细孔完好无损。陆玄渊将自身战魂之火灌入第一枚石壳,烈焰顺着万千细密孔洞直冲第七重封井。黑色祭链察觉到致命危险,慌忙裹住主灯,拼命往地底寒渊深处退缩。
沈落蘅抬手拔出固定大阵的黑铁阵钉。
约定的一刻,已然到限。
失去阵钉封锁,战尊祖阵的压制尽数消散,第三炉尘封的旧令瞬间全数压向沈落蘅年幼的户籍。“护送沈家阵修入井”的虚假命令化作新的锁链,死死扣住他的肩颈与灵核。沈落蘅嘴唇瞬间泛出发青的紫,寒煞与大阵重压撕扯得他身躯不停颤抖,唯有照魂瞳,一瞬不移锁着缠在主灯上的祭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