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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赤骨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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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关的天亮在尸体之后,黑石关的黎明,是踏着满地尸身来的。

北门外堆满了赤骨鹰的残骸,军士们拆解下完整的翼骨送往弩坊,鸟羽尽数泡透兽油,晾干后便是穿透力极强的破风箭。方才肆虐的裂山犀也被军需兵开膛拆解,坚硬甲胄、妖丹、筋骨、血囊分门别类装箱封存,就连磨损的蹄角都没浪费,统统收走修补城门松动的撞钉。

城墙背阴的死角处,阵亡将士的尸身整齐列成三排,静静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十七人。

每一具尸身的胸口都压着专属军牌,军医逐一施法,封锁住残碎魂魄,静待家属前来认领。无人收殓的逝者,三日后便会统一火化,骨灰归入关外军冢,名姓录入祖册,不至湮灭。黑石关物资紧缺,没有冰棺存尸,更多余灵石支撑停尸阵法,容不得半分拖沓。

秦榆蹲在第二列尸身的末尾,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正握着一把旧算盘,指尖利落拨弄算珠。每核算完一名逝者的抚恤,她便从随身的抚恤匣中取出等额灵石、封好签条。算到第三十七人时,漆黑的匣底已经彻底露了出来。

副手压低声音上前:“剩下十人的抚恤,先记欠领吧。”

秦榆抬眼,眼底带着不容退让的冷硬:“人都没了,凭什么还要欠他们的抚恤?”

“军仓只剩六千一百枚中品灵石。三座阵炉、城防弩阵、军医署都要预留开支,根本挪不出富余。”

“拆裂山犀妖丹折算。”秦榆抬手将算盘往前一推,语气干脆,“七颗犀丹按市价抵数,先从军仓临时支取,等炼器坊变卖了妖兽甲胄,再补齐空缺。”

“那笔钱是留着修缮北门城墙的。”

“北门缺一块砖塌不了,可逝者家属的心,会寒。”

副手瞬间哑然,默默抱起装妖丹的木箱,转身去军仓办理签押手续。

不远处,沈落蘅静静立着。他看见一名年轻军士跪在兄长的尸身前,小心翼翼擦去逝者脸上干结的妖血。少年的手一直稳得很,直到擦过耳后一道陈旧伤疤时,才微微顿住,随后默默解下自己腰间仅剩的半块干粮,轻轻塞进兄长怀中。

西荒送葬,从不用纸钱。荒原路途凶险遥远,他们总要给离世之人备上一点吃食,好让魂魄一路安稳。

沈落蘅忽然想起北荒第九城的四百二十七盏盐灯。世人总说活人要粮草、丹药、存续,可死人也该有足额抚恤、归处安稳、不被随意挪用抹杀的清白军籍。上位者惯于把生死得失换算成冰冷的账目数字,可真正收拾残局的人,才懂要靠着一枚枚灵石、一张张封签,一点点补齐所有亏欠。

“西侧地势低。”

秦榆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她拎着一把铁铲,弯腰给最后一具尸身的肩下垫了块石块,动作熟练又细致:“肩头垫高些,免得血水倒灌进喉咙,家属看见了心里难受。”

“受教了。”沈落蘅轻声应道。

秦榆直起身,目光落在他鬓边突兀的一缕白发上,带着几分探究:“少主只说你是阵修,没说你每修一次阵,便要白一撮头发。”

“偶尔而已。”沈落蘅淡淡回应。

“偶尔几次?”

“看阵法损耗。”

“那黑石关的阵,最好懂事些,别再折腾你。”秦榆递过一本厚厚的军需汇总册,语气沉了下来,“第三炉灵力回流还能撑五个时辰,北二炉已经彻底熄灭,南一炉只剩半炉火种。现存中品灵石六千一百枚,加上妖丹折算的两千三百枚,眼下能立刻入炉用的,不足七千。”

黑石关每日镇守,最低要消耗八千枚中品灵石。

这点家底,连明日的守关消耗都撑不住。

沈落蘅翻开册子背面,看见秦榆特意标注的痕迹——她从第三炉残留的炉灰里,捡出了三枚尚未完全碎裂的空心石。矿石的批次印记、矿脉冷息、内部引脉孔都完好可辨,正是洛氏暗中克扣、侵吞军需的铁证。

“这三枚空心石,切勿入炉销毁。”沈落蘅语气笃定。

“我本就没打算烧。”秦榆垂眸道,“方才军士搬运妖兽残骸、清理炉边杂物时,还翻出了别的东西。”

她抬手示意一旁军士。两名军士立刻上前,从裂山犀堆积的尸堆后,拖出一副焦黑破损的兽鞍。鞍座格外宽大,本该是昨夜那头覆甲巨蜥的配饰,内层却暗藏一个狭小的铁笼。笼门被陆玄渊的长戟硬生生震裂,而笼子里,竟然还困活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张朴实木面,遮住了整张面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此前折柳驿矿奴庚四提及的神秘领路人,终于在这场妖潮落幕之后,浮出了水面。

木面人的双腿被兽鞍的铁钉贯穿,血肉模糊。他身上没有神殿祭司的制式白袍,只穿着一件浸透妖血、脏乱不堪的粗布短褐。手腕上戴着一枚洛氏专属赤铁环,环身刻着编号,却不是矿井苦工的工号,而是洛氏东栈管事的专属编码。

“他醒过两次。”秦榆沉声开口,“每次醒来都立刻要咬舌自尽,舌根下藏着神殿祭印,封印诡异,军医不敢强行撬开嘴审问。”

“带去军医署。”沈落蘅当即下令。

“少主已经先过去了。”

军医署早已人满为患,没有一张空余床榻。

木面人被铁链牢牢绑在药材架立柱上,身侧躺着三名刚做完截肢手术的重伤兵士,痛得不停闷哼。药童端着热水、穿梭在人群缝隙里,偶尔踩到地面的血渍,便随手抓一把炉灰盖住,防止有人滑倒。

陆骁坐在木面人对面的矮凳上。他换下了开裂破损的肩甲,肩头新缝合的伤口被整齐收好,深色单衣外只罩了一件轻便护甲。那盏烧裂的玄七灯芯,被干净的军布仔细包裹,妥帖收在胸前;断裂的祭链残片则封入铁匣,匣外压了三重战魂印,镇住残余邪气。

沈落蘅推门而入时,陆骁正垂眸静静擦剑,剑身寒光凛冽。

“人醒着?”沈落蘅问道。

“一直清醒,硬撑着不肯昏死。”军医拿着木片,小心压住木面人下颌,束手无策,“他舌根的祭印太过霸道,但凡强行拔除,人会当场气绝。”

“不必问姓名。”沈落蘅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木面人身上,“问他经手过什么、运送过什么即可。”

木面后的一双眼睛缓缓转向他。这双眼眸里,没有矿奴常年劳作的麻木死寂,也没有神殿祭司高高在上的虚伪俯视,只剩极致的冷静算计,飞快扫视着屋内的门窗、兵器,还有最近一处能撞墙自尽的墙角。

沈落蘅默然取出三样物件,逐一摆在他眼前。一枚空心灵石、一块玄锋营旧军牌、一张从祭链内侧拓印下的祁无咎专属祭号。

当看见最后一样拓印时,木面人瞳孔骤然一缩,神色瞬间紧绷。

“祭印禁你开口说话。”沈落蘅看穿症结,声音清冷,“那点头示意,也不行?”

木面人眼睫轻轻一颤,舌根下的祭纹瞬间亮起刺眼红光。连最简单的点头应答,都被祭印死死封禁。

陆骁将佩剑横搁在膝头,指尖抚过冰凉剑脊,语气淡漠:“既然人不能说,那就让物证自己开口。”

沈落蘅取出一根细银针,轻轻挑开空心石的引脉孔。孔中残留的微弱灵息飘然溢出,精准缠上木面人手腕的赤铁环,环身刻着的东栈管事编号,在冷光下清晰浮现。

“这些空心石壳,从洛氏东栈发出。”沈落蘅笃定道,“你是专属交接人。”

赤铁环微光一闪,算是默认。木面人牙关紧咬,喉间祭印并未发作——契物应答,不算本人开口违禁。

沈落蘅随即拿起那块旧军牌,压在赤铁环之上。军牌中封存的战死亡魂气息,与管事契约之力骤然相融,半空投出一段模糊的残影:洛氏幽深的矿道深处,一箱箱足额灵石被人为剖开内层,纯净灵力尽数抽离、装入黑色祭船,空空如也的石壳重新封蜡伪装,以军需物资的名义,送往黑石关。

那些抽走灵力的祭船,从未驶向仙都交割。反倒顺着隐秘的地下矿河,全部驶入了赤骨峡。

残影之中,木面人立在船头,手中握着一面漆黑引兽幡。幡面涂满妖王精血与神殿定魂香,船行之处,荒原无数妖兽纷纷被引动,追随幡影南下。

昨夜席卷黑石关的妖潮,从来都不是自然过境。是有人刻意驱赶,以妖兽攻城为幌子,掩护第三阵炉偷偷开启、暗中祭炼。

陆骁擦剑的动作骤然停住,眸色沉冷:“真正的足额灵石,全都藏在赤骨峡。”

赤铁环再次微光闪烁,确认了这番推断。

“一共多少?”陆骁沉声追问。

话音刚落,木面人喉间的祭印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他的脖颈,逼得他呼吸困难。就连数字,也在禁言之列。

沈落蘅将军需册平铺在地,银针蘸取指尖鲜血,依次写下三组数目:八千、一万二、一万六千四。

赤铁环在最后一组数字旁,骤然亮起刺眼冷光。黑石关缺失的一万六千四百枚中品灵石,全数被转移至赤骨峡。如今留存多少,只看祭环已经焚烧损耗了几层灵力。

秦榆靠在门框上,抱臂轻叹:“这批灵石,足够黑石关安稳支撑两日。前提是完好无损。”

军医在旁补了一句,语气凝重。

沈落蘅将那张祁无咎祭号拓印,稳稳压在最后一组数字之上。空心石引脉孔突然喷出滚滚黑烟,烟雾凝聚成形,显露出一座血色缭绕的祭阵台。

无数足额灵石层层堆叠,围成九层闭环祭环,阵心牢牢钉着一根惨白神骨,四周堆满密密麻麻的妖兽头骨,阴森可怖。

九层祭环,已然点亮七层。

“他们根本不是单纯藏灵石。”沈落蘅眸色一沉,声音发冷,“是在以灵石祭阵。”

这一刻,木面人眼底终于涌上真切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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