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肃骤然拔刀,立身挡在军籍库门前,神色冷峻。他父亲葬身寒渊,素来对沈氏心存芥蒂,却分得清是非善恶,更见不得无辜活人被神殿肆意构陷。
陆骁拔剑出鞘,第一时间挡在沈落蘅身前。
制式长剑悍然斩向第一道压落的净魂光柱,剑身瞬间崩出细密豁口。凛冽战煞顺着光柱逆冲高空祭舟,他身后五十道玄锋残齐齐结阵,一为护城关,二为护身侧之人,稳稳抵住抽离神魂的灯线,既稳住了伤兵神魂,也牢牢护住了身后的沈落蘅。
岑照身后的祭卫齐齐出手,锁魂链破空飞出,寒光森森。
三艘祭舟上,一千二百名祭卫同时诵起净魂咒,层层白金神光碾压而下,坚韧的护城大阵被压得向内凹陷、剧烈震颤。
下一秒,万丈战尊法相自城头轰然升起,陆玄渊手持长戟横亘南门长空,稳稳挡住第二轮压落的净魂神光。
双方尚未兵刃相接、沾染血腥,城关结界早已不堪双重高阶灵压的碾压,嗡鸣不止。
神光流转,巡狩令的三项证由逐行浮动,破绽赫然显露。三百七十一道军魂失控,是陈旧过往记录;而赤骨峡魔旗复燃一事,昨夜子时尚未发生。彼时众人尚未踏入赤骨峡,神殿绝无可能提前预知魔旗异动。
这道巡狩令,从来不是事后核查定论。
是祭阵布设之前,便提前写死的定罪结果。
沈落蘅抬手,指尖划破掌心,温热鲜血覆上东门真令副本。沈雍、陆承川两枚联名旧印同步亮起,赤骨峡魔旗残影骤然投射半空,真相层层揭晓:旗面本源仅有玄霄剑纹,所谓魔域魔印,是神殿甲子七号定魂线后续缝制;魏三娘的修旗凭证、祁无咎领线记录一一展开,铁证如山。
“巡狩令拟定之时,”沈落蘅抬眸,声线清亮掷地有声,“赤骨峡魔旗,尚未升起。”
岑照脸色终于微变,从容碎裂一丝。
“祁无咎此行,根本不是为核查魔旗。”沈落蘅将刻着子时时限的令文展露在众人眼前,字字戳穿阴谋,“他早已知晓赤骨峡会现何旗,知晓我们会查到何事。这道巡狩令,是神殿销毁证据后,堵死所有退路的第二重枷锁。”
城下传讯阵同步启动,将这番话传遍西荒七城,直递仙都。
岑照急忙抬手,欲收回神令、截断破绽。
沈落蘅动作更快,抬手将第九城救灾册覆于巡狩令之上。昭衡摄政印、桑迟城印、玄锋营接收印三道灵光同时亮起,四百二十七个无辜活人的姓名,密密麻麻铺满金色令面。
“第九城有十日免验魂的摄政诏令。”他直视岑照,步步紧逼,“此令若执意接管黑石关,便是公然逾越昭衡宫救灾政令,将四百二十七名无辜活人强行纳入净查。岑祭正,你今日要查的,究竟是失控军魂,还是祭井没能收服、不肯屈从的活人?”
咔嚓——
巡狩令表面的金光骤然裂开细密纹路。
其所依托的旧军籍、魔旗伪证、污染名单,接连被层层铁证覆盖推翻,封神册专属查验印开始自行消退回收。十二道净魂光柱随之黯淡溃散,城内熄灭的魂灯次第复明,伤兵营里的将士终于稳住神魂,不再受灯线拉扯。
陆骁剑锋始终抵着祭舟方向,一身凛冽战煞寸步未退。他后背稳稳护住身后的沈落蘅,哪怕灵压刺骨、剑身崩裂,也始终将人护在自己的攻防范围之内,死守城关,也死守身侧之人。
岑照凝视着开裂的神令,素来沉稳的神色彻底失守。继续催动诏令,便是以一己祭权,逆封神册自审规则、公然徇私;就此退去,神殿巡狩的威严,将彻底败于西荒边军之手,沦为天下笑柄。
僵持之际,城内补旗坊的警铃骤然刺破长空,尖锐刺耳。
魏三娘坐守沈氏旧旗库房。
五十道玄锋残魂皆随陆骁驻守城头,坊内仅剩两名书吏、四名军士。警铃响起前,屋顶先簌簌落下一层白灰——那不是寻常尘埃,是神殿净火焚穿瓦片后,残留的细碎骨粉。
三道黑影携火自屋顶坠落,目标精准,直指沈氏旧旗与验令原册。
书吏大惊,当即抱起珍贵原册冲向地窖藏身。为首的祭卫甩出锁魂链,长链破空缠缚,瞬间将人拖拽在地,死死困住。第二名祭卫抬手引燃净火,幽蓝火焰贴着地面迅猛蔓延,直扑旗布而去。
魏三娘手边唯有一把裁旗长剪。她毫不犹豫抄起器具,反手剪断梁上悬挂的北门残旗。厚重的旧军旗自屋顶坠落,稳稳盖住遍地净火。此旗常年浸染妖血、涂过防火油,寻常净火一时根本无法穿透焚毁。
祭卫冷哼一声,挥链直扫而来。
魏三娘左耳失聪,听不见风声,右眼却精准锁死锁链轨迹。她侧身堪堪避开致命要害,肩头仍被链尾狠狠撕开一道深长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剧痛袭来,她却分毫未退,顺势抬手,长剪精准卡入链节缝隙,三绕两扣,硬生生将凌厉的锁魂链死死缠死在织旗架上。
“我能缝旗补纹,自然也能拆线破链。”她咬着牙,强忍剧痛,语气坚硬不屈。
守坊军士趁机一拥而上,四人合力死死按住第一名祭卫,将其彻底制服。第二名祭卫见净火被阻,立刻改招,抬手将火符狠狠拍向地上的验令原册,欲毁尸灭迹。
书吏蜷缩身躯,不顾一切护住怀中册页,瑟瑟发抖。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短刀破窗而入,凌厉破空,径直将那名祭卫的手掌钉死在墙面之上,动弹不得。
梁肃带人撞开坊门,大步踏入,神色冷厉。
“活捉。”他拔出腰间第二柄短刀,语气狠绝,“谁敢损毁册页半分,我便卸谁一只手。”
最后一名祭卫翻身跃上屋脊,欲突围逃走。城外早有边军结阵等候,阵法灵光冲天而起,硬生生将他从半空撞落,跌入院中。
三名偷袭祭卫尽数被擒,净火符、锁魂链、祭舟专属腰牌,全数被收缴封存,铁证在手。
魏三娘肩头鲜血淋漓,却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第一时间俯身掀开挡火旗布,仔细查验沈氏旧旗。魔印针孔、修补纹路、旗杆封口,分毫未损。
“原件无事。”她立刻对惊魂未定的书吏沉声开口。
书吏伏在满地灰烬与尘土中,双手仍不住颤抖,闻言立刻在全新的证物页顶端,郑重写下四字:原件无损。
补旗坊的消息传至城头时,巡狩令已然裂开第三道纹路,濒临破碎。
陆玄渊抬手,将收缴的祭卫腰牌掷于岑照脚前,声响冷沉:“神殿所谓的公允净查,便是派人夜潜坊中、纵火毁证?”
岑照瞥见腰牌专属编号,脸色骤然惨白,急声辩驳:“此三人不在本次巡狩祭卫名册之中,与我无关!”
“腰牌制式、纹路、编号,皆属神殿正统。”陆玄渊不给他辩驳余地。
“腰牌可人为伪造。”
“伪造?”陆骁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今日神殿张口闭口皆是伪造,这说辞,倒是比沈氏用得愈发熟练。”
岑照再无力催动神令。封神册专属查验印彻底脱落、消散,掌心的金色卷轴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灵光,随风飘散。
高空垂落的净魂幡彻底熄灭,压迫整座城关的无形威压骤然散去。堵塞在界碑外的粮车、药材车,终于得以通行。
秦榆当即下令开城,只放行粮草、药材与换防军卒,三艘祭舟依旧被死死拦在护城大阵之外,不得踏入城关半步。
第一车冻肉驶入城中时,早已腐坏三成。军需吏仔细分拣,将所有腐肉单独割下送入炼油坊,严禁混入军粮、伤兵膳食。封路时辰、粮草损耗、祭舟编号,所有明细一一记录在册,列入神殿索赔清单,分毫不差。
岑照敛去眼底慌乱,收起破碎的令轴,冷声道:“本次巡狩令失效,不代表神殿终止净查。三日后八宗会审,黑石关必须交出沈氏旧旗与验令原件,不得有误。”
“三日后之事,三日后再论。”陆玄渊淡淡回绝,语气不容置喙。
“今日,尚有一名证人。”
岑照侧身退让,看向最前方的祭舟。
巨大的舱门缓缓开启,两名高阶祭卫一左一右,押着一人缓步走上船首。来人半边白袍烧毁残破,双腕布满锁神金环磨出的深褐血痕,狼狈不堪,唯独右手拇指,重新戴上了那枚标志性的黑铜戒。
是闻九思。
他本应深陷昭衡宫内廷狱,承受囚禁之罚,此刻却以神殿证人的身份,立在封神祭舟之巅,居高临下,望向黑石关城头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