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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照雪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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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沈落蘅低声催行,语气急促,“血符只能乱阵半刻,时限一过,阵法即刻重启。”

众人即刻提速,躬身快步前行。

闻九思被薛照半押半扶着快步跟进,途经流水浮荡的血符,目光沉沉凝视片刻,低声轻叹:“照魂瞳本是观魂辨妄的至宝,你却用来伪造魂息、欺瞒灯灰,沈公子倒是舍得。”

“骗虚妄阵法费神,骗人心口舌更费神。”沈落蘅淡淡应声,语气疏离,“相较之下,此法最省事。”

闻九思微怔:“你是在说我心口不一?”

“少祭司若自认坦荡,大可不必对号入座。”

薛照忍不住低头轻咳一声,压下唇边笑意,方才被幻境扰乱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快步穿行半刻,幽暗石道豁然开阔,尽头赫然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灵石转运台。

三排古朴石架依墙而立,经年风化,早已斑驳老旧。昔日堆放天衡灵石的木箱尽数腐朽坍塌,碎木残渣落满地面,唯独台心整齐摆放着六只崭新陶瓮,格外突兀。

瓮口均以南岭赤蜡严密封死,蜡质鲜亮完好,封签字迹清晰可辨——乙四灯油,落款:天祭库。

瓮边散落着几块尚有余温的木炭,炭火余温未散,足以判定,押运之人离开此处,至多两个时辰。

“两人守住前后道口,严防偷袭。”陆骁即刻沉声分派指令,井然有序,“其余人仔细核查石台各处,不得遗漏半点痕迹。”

军士立刻依令站位,各司其职。薛照上前,拔刀割开最外侧一只空瓮的底部夹层,从潮湿夹层中抽出一张皱巴巴、尚未干透的运灯票据。

他低头凝神细看,声音缓缓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玄霄甲一,神识残存二成七。昨夜子时,自第七内井转出,经回声道押运,送往鹤腹阵眼。”

闻九思闻言骤然蹙眉,眼底满是不解:“鹤腹阵眼从非主祭核心位,历来只做缓冲储灵之用,为何要将核心神识转往此处?”

沈落蘅伸手接过湿透的运灯票,指尖抚过纸面凹凸墨迹,目光骤然定格在票面底端。纸面叠压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印迹,层次分明。

上层是祁无咎专属的鎏金官印,端正压在昨夜子时的时辰之上,规整威严;下层却是一枚无字黑印,墨色沉暗,硬生生将原定时辰涂改至今日亥正。

黑印边缘残留着细微细碎的骨屑,质感粗糙,纹路特殊,恰好与古神指骨封存器的磨痕完美契合。

“不是人改的令。”沈落蘅眸光沉凝,一语道破真相,“是古神残意。”

薛照满脸诧异:“一截残存神骨,竟能擅自篡改神殿押运军令?”

“它不能直接动手,却能借人借力。”闻九思凝视着空空荡荡的陶瓮,眼底最后一丝从容彻底消散,心头寒意翻涌,“祁无咎自以为掌控全局,借神骨复神塑形,殊不知,古神残意也在借他的手,筛选合适的容器、布局棋局。”

话音未落,石台正下方骤然传出一声清越剑鸣,铮然响彻整座转运台,震颤人心。

不是陆骁手中战剑的凛冽杀伐之音,澄澈清峻,是独属于沈氏照雪剑诀的通透剑鸣。

正中那只封存完好的陶瓮,无人触碰,骤然从内部轰然炸裂。浓稠白金灯油泼洒一地,瞬间浸透石缝,寒凉刺骨。一具裹着厚重祭布的人形傀儡,从碎裂瓮骸中缓缓直起身形。

傀儡胸口空空荡荡,无寻常妖物的灵核维系,躯壳正中,只嵌着一截削尖磨利的惨白神骨,森森泛着冷光。它枯瘦掌心握着一柄腐朽木剑,剑身斑驳破败,可当剑锋缓缓抬起的刹那,整座回声道骤然落满霜白,凛冽剑意席卷四方。

纯正无杂的照雪剑意,铺天盖地。

沈落蘅胸腔深处蛰伏多年的残剑骨骤然应声震颤、猛烈躁动,狠狠撞上周身灵脉。经年旧伤瞬间崩裂,细密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刺骨寒气猛地冲入咽喉。

他身形微晃,仓促抬手撑住冰凉石台,掌心按压在满地寒凉灯油之上,彻骨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

剑傀无视周遭肃立的军士,对周遭所有生灵皆无半分注视,木剑微抬,剑势凝练,直直锁定沈落蘅心口,杀意纯粹而精准。

陆骁眸色骤厉,拔剑出鞘,制式长剑迎着木剑悍然横斩而出。

金木相撞,清越铮鸣震耳欲聋。腐朽木剑看似脆弱,却分毫未折,凛冽照雪剑意顺着铁剑刃面飞速蔓延,擦出连片刺眼白火。陆骁虎口处新裹的细布瞬间崩裂,未愈的伤口彻底撕裂,温热鲜血瞬间浸透剑柄,染红掌纹。

他不退反进,踏前半步,坚硬肩甲狠狠撞向剑傀躯身,强行逼退杀招,沉声厉喝:“退后!”

沈落蘅岿然未退,眼底清明,洞悉所有剑势玄机。

这一剑是照雪第七式的起手杀招,明面直刺心口,诱敌格挡强攻,真正致命杀招,藏在回腕翻转后的横切,刁钻狠厉。陆骁不熟沈氏剑诀路数,若一味追击起手攻势,必会被后续杀招击穿甲缝、重创肋下。

“压它左腕!”沈落蘅语速急促,精准指路,“第三步换左手持剑!”

陆骁无条件信他,脚下战纹瞬间亮起,寒芒铺地。长剑精准贴着木剑刃面急速滑下,精准扣死剑傀左腕骨,封死攻势。第三步落地瞬间,他依言换手,长剑落于左手,右臂铁甲硬生生扛住傀儡回斩的横切杀招。

锋利木剑划开厚重铁甲,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所幸剑势被强行偏移,堪堪擦过要害,劈在石台之上。

趁此刻空隙,沈落蘅手中薄刃已然瞬刺而出,精准扎入剑傀胸口神骨正中。

刃尖触到神骨的刹那,他眼底照魂瞳骤然开启,澄澈眸光穿透虚妄躯壳、穿透时空阻隔。

眼前石台北景瞬间褪去,周遭景象骤然颠覆。

他看见一口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壁密密麻麻钉满冰冷锁魂铁钉,寒光森冷。一道白发人形被万千细密灯线凌空吊起,悬于井中,肉身早已消散殆尽,无骨无血,只剩一副被极致精纯的照雪剑意强行维系的模糊人形,飘摇在无尽幽暗之中。

井口上方,一截古老神骨静静悬浮,每一次缓慢转动,便从那道残损人形里生生撕下一段记忆、一缕神识,蚕食不休。

幽暗井底,那道白发人形艰难抬手,涣散的神识勉强凝出一缕微光。残魂跨越深井壁垒,一缕意识悄然灌入下方剑傀躯壳,借着腐朽木剑,在潮湿石壁上艰难刻字。

笔画沉重迟滞,每一笔都耗损着残存神识,刻至最后一字末尾,力竭势尽。

就在此刻,井上悬浮的古神神骨骤然睁眼。一点鎏金瞳孔缓缓睁开,金色眸光穿透幽暗深井,精准落在剑傀身上,继而转向不远处的沈落蘅。

下一瞬,一道低沉、古老、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不响在耳畔,不荡在空气,而是直接轰然落于沈落蘅神魂深处,清晰无比。

“找到你了。”

神骨表面细密金纹骤然苏醒,顺着照魂瞳的视线,飞速爬向沈落蘅眼底,转瞬蔓延至颈侧肌肤,灼热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古神神火与他体内残存的剑骨寒煞剧烈冲撞、撕扯、抗衡,灵脉瞬间紊乱崩裂。沈落蘅眼前骤然一黑,视线剧烈涣散,指尖死死抠住石台边缘,指甲深陷石缝,鲜血混着满地冰凉灯油,缓缓蜿蜒淌下。

陆骁趁势一剑,利落削断剑傀头颅。

傀儡头颅滚落地面,躯壳却未曾坍塌倒地,残躯依旧僵硬探手,死死攥住沈落蘅的手腕,不肯松脱。胸口嵌着的半截神骨灼灼发烫,金纹顺着薄刃飞速蔓延,已然攀上他的衣领,向内侵蚀。

“沈落蘅!”

陆骁心头一紧,语声带急。

沈落蘅听得真切,身体却被神魂震颤禁锢,僵硬寒战,半点无法动弹。唇瓣迅速褪去血色,泛出一层死寂青紫,呼吸短促浅弱,几乎难以维系。唯独眼底照魂瞳澄澈依旧,冷静盯着那截不断蔓延金纹的神骨,辨清所有异动。

“不是附体。”他勉强稳住气息,嗓音沙哑发虚,字字清晰,“它在认骨。”

陆骁再不犹豫,大步上前,掌心牢牢扣住他的肩头,发力将人从石台边稳妥扯回。见灼热鎏金纹路顺着敞开的衣领向内飞速侵蚀,他当即抬手扯开松动的狐裘衣襟,崩落的衣扣四散落地,露出锁骨下方不断逼近灵核的金色纹路。

“别用战煞压制!”闻九思骤然厉声警示,脸色煞白,“战修煞气与古神神力相克,强行压制只会让它顺着你的战魂反噬本体,必死无疑!”

“闭嘴。”

陆骁冷喝一声,不容置喙。他掌心凝力,并未释放半分磅礴战煞,反而将一身凛冽煞气极致压缩,凝练成一道极薄、极锋利的煞气刃面,精准横亘在鎏金纹路与沈落蘅灵核之间,死死阻隔侵蚀。

煞气近身制衡的刹那,沈落蘅周身寒战愈发剧烈,肩背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四肢僵硬发麻,唯独眼底眸光清明,精准捕捉着金纹每一次收缩、蔓延的轨迹。

“往左半寸。”他低声指路,气息微弱却精准无误。

陆骁掌心精准偏移半分。

“停。”

鎏金纹路撞上凝练煞气刃,瞬间发出油脂遇烈火的滋滋爆响,白烟四起,灼热气息扑面。沈落蘅喉间骤然涌上浓烈腥甜,偏头吐出一口暗红鲜血,染湿身前衣料。

陆骁扣在他肩头的指节微收,压下掌心那丝极细微的不稳,另一只手凝住煞气刃,稳如磐石,分毫未偏。

煞气逼压、金纹败退的瞬息,他沉声问,语气依旧克制稳沉:“还能指路吗?”

沈落蘅气息虚浮,眼前余晕未散,却抬眼精准落向他震颤的腕骨,语调清淡,只是平直点破事实:“陆骁,你的手在抖。”

陆骁眸光一顿,垂眸看清腕间微颤,喉间稍紧,抬声坦然抵赖:“你太重。”

沈落蘅垂眸看向自己不住轻颤的指尖,气息微弱,无从辩驳,只默然认下这一句牵强托词。

他不再出声,静静借力倚靠,全然信得过陆骁收尾稳住局势。

极致制衡之下,鎏金纹路节节败退,最终尽数被逼回薄刃尖端。剑傀胸口的半截神骨承受不住对冲之力,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碎骨屑。

薛照反应极快,即刻抬手将三层镇魂符叠加的封骨匣当头扣下,精准收尽所有骨屑,彻底封存,不留半点残余。

满地白金灯油渐渐熄灭,诡异金纹彻底消散,石台上只余下刺鼻焦灼的气息,弥漫不散。

陆骁缓缓撤掌,掌心被古神神火灼烧出一道细长鲜红血口,皮肉外翻,痛感刺骨,他却仿若未觉。

沈落蘅抬手拢回散乱衣襟,崩落的衣扣无从接续,衣襟松垮敞开。他接过薛照递来的素色布带,绕颈一圈,草草系住遮掩。

布带绳结松垮虚浮,遮不住领口缝隙。陆骁目光淡淡扫落,指尖微伸,利落将绳结扯紧、捋平褶皱。动作克制干净,只为替他挡住地底阴冷穿风,无半分逾矩多余。

“太紧,压得碍呼吸。”沈落蘅微微偏头,声轻气浅。

陆骁闻言指尖微松,微调至稳妥松紧,语气平直克制:“别再受风牵动旧伤。”

“不妨事。”沈落蘅淡淡应过,语声轻淡。

陆骁不再多言争执,静退半步,身形看似归位警戒,目光却始终牢牢落在他身上,寸寸留意气色起伏与伤势动静。

沈落蘅无心计较这点细微分寸。方才强行开眼窥透井底真相,几乎耗损半数神识,耳边残鸣不息,神魂阵阵浮躁发晕。他扶着石台缓了许久,才压下眼底眩晕,抬手将湿透的运灯票缓缓翻面。

神骨碎裂、金纹消散的瞬间,黑印之上的遮蔽之力彻底褪去,票面背面,几行崭新朱字缓缓浮现,墨迹猩红刺眼,触目惊心。

不止是押运时辰,整场祭典大局,早已被悄然篡改。

原定两日后午时开启的主祭大典,被强行提前至今夜子时。

玄霄甲一残存神识,不再是祭典所用的第一道引魂神识,而是提前转入鹤腹阵眼,专为古神指骨试开容器位,铺垫夺舍塑形之路。

纸面最末,一行朱字凌厉刺眼,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沈氏剑骨已入沉星道。封闭回声井,收网。

众人心头骤然一沉,寒意彻骨。

此时距离今夜子时,仅剩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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