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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鹤腹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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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色字迹在运灯票上彻底浮现的一瞬,回声道两头同时滚来厚重的落闸轰鸣。

声响隔了数里层叠石壁,一重追着一重,由远及近碾过来。每落下一道闸,整座转运台便下沉半寸,沉积十二年的厚灰被震得漫天飞扬,混着白金灯油灼烧后的闷焦气,刺得人睁不开眼。

薛照疾扑来路闸口,短刀狠狠插进缝隙卡位。刀身刚探入分毫,一簇纯白净魂火便顺着刃口攀援而上。他当即松手撤步,刀柄坠落在地时,已然烧成一捧黑炭。

“来路封死了。”他抬脚碾灭袖口窜起的火星,语气沉紧,“不是石闸阻隔,是祭火锁道。”

通道另一端石壁骤然亮起连绵金纹。

两排锁魂钉自石层里缓缓推涌而出,钉尖坠着半凝未干的灯油,莹莹泛冷。闻九思腕间旧伤被阵力牵动,包扎的布条转瞬浸透血色。他低头咬开捆缚绳结,将负伤的右手死死按进怀里压下痛感。

“收网阵认天祭库祭籍。在册之人,神魂会最先被钉锁。”

陆骁横剑一步挡在沈落蘅身前,脊背将人完整护在身后,目光冷沉:“不曾登记的呢?”

“焚尽。”

“神殿布局,倒是周全得不留余地。”

石壁内部机括咬合的闷响陡然加剧,第一排锁魂钉破石暴射而出。陆骁挥剑横扫,磅礴战煞硬生生撞偏钉身,数枚长钉擦过军士头盔,深深扎进后方朽木石架。飞溅灯油落于木箱残片,不见明火升腾,腐木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风化,数息之内化作一捧灰白飞灰。

这灯油焚烧的从不是实物,是依附万物之上的灵气本源。

沈落蘅抬手拢紧颈间布带。神骨金纹虽已褪去,锁骨下灼痛仍盘桓不散,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像细碎沙砾反复研磨灵脉。他捏起薄刃挑起湿透的运灯票,凑近身前微弱生灯火光细看。

“祁无咎等的从来不是我们误闯回声道。”薛照紧盯蔓延的阵纹开口。

“他等的是沈雍当年留下的这条生路。”沈落蘅语声清淡,一语道破全盘算计。

这张收网之局布设已久,崭新陶瓮、惑神听名灰、针对性照雪剑傀、锁魂钉环环相扣,绝非发现他们踏入沉星道后仓促排布。祁无咎与古神残意,自始至终都在等候两件事:玄霄甲一送出警示,身负沈氏剑骨的自己循着这条后路主动入彀。

这条众人以为避险的密道,从来不是退路,只是对方备好的另一处囚笼。

头顶石面机括再响,第二排锁魂钉垂直坠落。八名军士同步举盾格挡,玄铁盾面被灯油腐蚀出连片斑驳白痕。军士梁平右肩早前遭听名阵侵扰,心神不稳,举盾慢了半瞬,一枚长钉径直穿透肩甲,将他牢牢钉死在石柱之上。

剧痛穿体,梁平只闷哼一声,手中盾牌依旧死死抵在头顶不肯松脱。

薛照快步冲上前,挥刀斩断外露钉尾。断钉内腔封存的灯油倒灌伤口,腐蚀性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梁平半边脸颊褪尽血色,唇齿不受控地发抖,无意识低唤了一声娘。

地底听名阵余威未散。

这声微弱呼唤落地,水沟里漂浮的点点灯灰齐齐调转方向,锁定声源。

“封住他双耳。”沈落蘅自袖中抽出两枚封听符,快步上前贴在梁平耳后,“绝不能再让他应声。”

“晚了。魂线已经离体,正被灯灰向外牵引。”闻九思望向伤口,语气沉冷。

一缕纤细灰白魂线自梁平贯穿伤处缓缓飘出,被石缝灯灰一点点扯离肉身。沈落蘅伸手攥住细线的刹那,胸口蛰伏的残剑骨骤然发冷震颤。梁平浑身剧烈痉挛,喉间却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薛照握紧短刀:“直接切断魂线?”

“线断,人魂两散。”

“那眼下如何化解?”

沈落蘅将那缕魂线缠上自己食指,眸光沉静笃定:“替阵法换一个牵引目标。”

他执刃划破指尖,以自身鲜血为墨,在梁平胸前甲片空缺处落下一个端正的“沈”字。周遭浮动的听名灯灰骤然迟疑片刻,随即整束灰白魂线调转方向,尽数缠向沈落蘅。数百粒灯灰同步亮起冷光,石道深处层层叠叠的虚妄呼唤,声调骤然更改。

沈落蘅。

沈氏余孽。

剑骨容器。

最后一句语调熟稔淡漠,分明复刻了祁无咎平日的口吻。

陆骁周身战煞险些失控翻涌,磅礴气压震得转运台四角崩开细纹。漫天灯灰被煞气逼退半寸,却丝毫不曾熄灭,反倒循着浓郁战魂气息,成群聚拢在他脚边。

“切勿催动全身战煞。”沈落蘅出声阻拦,语速稳而急,“此阵本就等候你的至纯战魂,一旦引动,再无脱身之机。”

陆骁垂眸落在他指间缠绕的细线,眉峰狠狠下压,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拿自身魂线替旁人扛劫,反倒嫌我碍事?”

“梁平无剑骨、无宿根,阵法终究拖不走他。它的目标从来是我。”

陆骁沉默片刻,缓缓压下躁动战煞,拔剑插进沈落蘅脚边石缝。剑身残存的军阵煞气自发聚拢,围出三尺无灰空地。

“一炷香。”他声线冷硬,没有半分退让,“时限一到,魂线归不回去,我亲手切断。”

沈落蘅抬眼,平静回看他:“切哪一缕?”

陆骁视线牢牢锁着那道缠在他指上的灰白细线,语气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护短蛮横:“到时候看哪一缕最碍眼,便切哪一缕。”

沈落蘅唇色仍泛青白,听见这句,眼底极轻地漾开一点涟漪。他抬手将指间魂线轻压进生灯火芯,温润药息顺着细线回流至梁平伤口,腐蚀痛感渐渐放缓。

薛照连忙上前扶住身形虚晃的梁平,低声打趣缓和紧绷气氛:“活着回去记得好好谢沈公子。往后再乱应声认错姓氏,当心人家不认你这便宜同族。”

梁平双耳被封听符遮蔽,全然听不见周遭动静,只茫然睁着眼放空。一旁紧绷的军士扯了扯嘴角,上前抬手替他稳住头顶盾牌。

石壁深处,锁魂钉仍在源源不断破石滋生,阵压持续加重。

阵车绝不能停留在转运台。一旦净魂火烧穿灵石木箱,三千余枚完好与破损灵石会同步引爆,整座回声道都会坍塌掩埋。陆骁分出两人留守照看梁平、守住后路,余下众人合力将六只乙四灯油陶瓮推成半圈,以空瓮承接石壁不断渗出的白金灯油,暂缓阵火蔓延。

沈落蘅屈膝蹲至转运台正中,擦开地面积灰与灯油污渍。表层新铸祭纹层层叠叠掩盖旧迹,细细分辨,仍能看清沉星道本源的六角运脉印。六处阵角各连通一条地底灵道,鹤腹阵眼便藏在第三、第五两角夹缝之间。

“此处可逆行迁井。”他开口。

靠石壁调息的闻九思抬眼,面露惊疑:“迁移阵历来只转运魂灯,从不承载活人。”

“正因如此,祁氏才将玄霄甲一的神识封入陶瓮,借器物瞒过阵规。”

薛照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不会打算把我们全都塞进瓮里传送吧?”

沈落蘅瞥了眼仅及人腰的狭小陶瓮,语气清淡带几分轻讽:“司卫若能屈身蜷缩入内,我绝不阻拦。”

薛照立刻摆手:“我还是安心推车。”

陆骁拔出嵌在石缝的长剑,剑锋贴着繁复阵纹缓缓游走,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说可行之法。”

“原始六角运脉本可通行实体,是神殿后期叠加移灯阵,强行封禁活人通路。”沈落蘅执薄刃刮去第三角表层白金涂料,露出底下古朴纹路,“拆去两层叠加阵纹,以沉星道本源阵火逆势推演,便能直接跳转至鹤腹阵眼。”

“需损耗多少完好灵石?”

“一千八百枚。”

薛照回头望向身后四辆阵车,心头一沉。前路方才启程,半数完石便要尽数耗损,后续还有五段阵炉关卡,即便全程依靠破损灵石稳压,也未必能撑到主井。

“若放弃迁阵,徒步前行呢?”陆骁追问备选方案。

“十二个时辰方能抵达鹤腹,届时大阵已成,我们只会沦为阵中养料。”

“那就启用迁阵。”

陆骁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沈落蘅抬眼,恰好对上他垂眸审视阵纹的硬朗侧脸。地底灯火昏暗摇曳,生灯微光勾勒出锋利眉骨与挺直鼻梁,下颌凝结的干涸旧血添了几分凛冽沧桑。

他决断取舍时向来利落,如同沙场主将权衡攻守,先顾整座城关存亡,从不纠结局部得失,不问灵石损耗、不问自身伤势与身后退路。

沈落蘅心底悄然明晰,陆骁看待自己大抵也是这般。只要心中所要守护的东西尚在,一身伤痛、官位前程、进退退路,皆可抛在身后。

这般人可靠,却最难偿还人情亏欠。

“看什么?”陆骁敏锐捕捉到他停留的目光,抬眸相望,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询。

“在盘算这一千八百枚灵石,战后该记在谁的军债名下。”沈落蘅敛去心底思绪,语气如常清淡。

“记闻九思。”陆骁脱口而出,半点不犹豫。

靠在陶瓮边调息的闻九思气息虚浮,无奈抬眼:“二位清算军债,可否避开债主本人商议?”

“不行。”陆骁语气直白,理由坦荡,“怕你事后抵赖。”

沈落蘅收回视线,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消散。

军士即刻开箱取石,完好灵石逐枚嵌入六角阵槽,温润青白灵光自外向内缓缓铺开。待第一千三百枚灵石落槽定型,第三阵角骤然爆出尖锐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枚不慎混入完石箱的破损灵石应声开裂。

灰白石粉喷涌四散,周边数十枚完好灵石灵息瞬间失衡,赤红阵火顺着阵槽逆向倒冲,火势汹涌。靠前推车的军士来不及后撤,整张面庞被狂暴蓝火映照透亮,危在旦夕。

陆骁反应迅疾,单手扣住军士后甲猛地向外掷出,将人彻底脱离火区。自己一步踏入滚烫阵槽,右脚稳稳踩住开裂损石,周身沉敛战煞轰然下压。

肆虐蓝火在靴底四散奔逃,顺着阵纹缝隙钻向其余五角扰乱阵局。

“快封火稳压!”薛照高声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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