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军士抬起重型完石箱,正要尽数倾入阵中压制火势。
“不可添石。”沈落蘅伸手按住箱沿出声制止,“阵火逆向冲击灵脉,灵石填得越多,爆炸之势越烈。”
他纵身跃下转运台,薄刃精准刺入倒流阵火核心。方才经受神骨金纹冲撞的残剑骨再度被迫承载阵压,胸口经脉深处传来一声细微裂响,钝痛蔓延四肢。刺骨寒意顺着衣领漫出,额前一缕墨发被动荡火风吹起,已然染上霜白。
陆骁耳力敏锐,清晰捕捉那一声细微异响,脸色骤然沉冷,声线压得发沉:“你这般强行引动剑骨,还能撑几次?”
“未曾数过。”沈落蘅一心控阵,无暇分心应答。
“现在数。”陆骁语气藏着压不住的紧绷,没有退让余地。
“陆将军先将脚抬高半寸。”沈落蘅分神提点,平静陈述事实,“蓝火早已烧穿靴底,再持续压制片刻,足骨必受重创。”
陆骁依言微微抬足,在战煞与碎石间留出一道细缝,依旧死死封死阵火去路,不肯退让分毫。
沈落蘅顺势将倒流狂暴阵火从缝隙抽出,匀分成六股,逐一导向神殿后天叠加的移灯阵纹。白金铸就的虚妄阵纹被高温蓝火灼烧卷曲,散发出湿皮贴烙铁般刺鼻焦味。闻九思强撑重伤躯体起身,左手结出规整祭印,死死压住最末一道躁动净魂纹稳住阵基。
“我最多只能稳住三息,已是极限。”
“足够。”
沈落蘅眸光一凛,薄刃利落起落,彻底切断两层叠加阵纹的羁绊。
两层阵法剥离的刹那,整座转运台骤然下坠一尺,剧烈震颤。停放的独轮车顺势滑动,军士俯身以肩背抵住车辕稳固;装满损石的背筐狠狠撞上陶瓮,石壳在瓮内噼啪开裂。
第一息,尘封多年的沉星道原始运脉印复明,青白灵光冲天而起。
第二息,遥远鹤腹阵眼坐标清晰显现在六角阵心。
第三息未至,闻九思左手祭印便被狂暴净魂火穿透,灼烈火势啃噬掌心血肉。暗红血迹顺着阵角缓缓滴落,他身形一晃屈膝跪地,受伤手掌却始终按压阵纹不曾挪开半分。
“少祭司此番护阵,又多一笔军债。”沈落蘅语声从容,于绝境仍留几分松弛。
闻九思额间冷汗浸透鬓发,嗓音沙哑干涩:“一并记下,日后清算。”
第三息时限抵达。
陆骁抬脚利落踢飞脚底裂石,破损灵石径直撞向白金移灯阵纹,轰然炸开。后天叠加的移灯阵与收网阵同步失去阵眼支撑,层层溃散崩塌。满墙锁魂钉在阵火中断裂粉碎,漫天漂浮的听名灯灰化作一场细密白雨,缓缓飘落。
完整古老六角运脉印彻底开启,澄澈灵光铺满整座地台。
“全员入阵!”陆骁沉声喝令。
军士推着阵车快步冲上转运台,薛照俯身背起重伤的梁平,两名军士上前架住脱力的闻九思,众人尽数涌入阵光之内。沈落蘅静立阵心,执东门真令校准鹤腹坐标,火光摇曳间,沈雍与陆承川的联名旧印缓缓亮起,沉淀着十二年前的旧迹。
阵光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他望见转运台深处净魂火里,缓步走出一道人影。
白袍垂坠,金冠束发,手中悬浮一截仍在滴血的古神指骨,寒意四溢。
躯体面容是押运票上无名无姓的祁氏祭卫,唯有一双眸子,盛满纯粹鎏金瞳孔,是古神残意的本体。
它隔着溃散阵纹遥遥望向阵心的沈落蘅,缓缓抬手,做出隔空取物的姿态。
沈落蘅锁骨下沉寂的金纹骤然再度灼痛。
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横亘,截断二者视线。陆骁一言不发,抬手掷出手中制式长剑,剑锋裹挟凛冽战煞穿透白袍祭卫胸口,将人影死死钉回火海深处。
“有本事,亲自过来取。”陆骁声线冷冽强硬,护意直白却不外露。
话音未落,耀眼阵光席卷全场,吞没所有声响与残影。
地底迁阵不同于御剑遁术,亦非寻常传送法阵。原始运脉道本只用于转运灵石器物,从未为活人预留半分护魂之力。阵流席卷周身,巨大挤压感包裹四肢百骸,沈落蘅耳畔满是骨骼相互摩擦挤压的细碎闷响。周遭景象被阵力拉扯成狭长光带飞速倒退,偶尔瞥见深埋祖脉的残垣城墙、锈蚀兵刃与累累白骨,转瞬便被无边黑暗吞噬。
一根漆黑战魂锁链骤然缠上他的腰,稳稳固定动荡身形。
陆骁失了佩剑,只能以自身精纯战魂凝锁。他立身于阵流上方,右手死死攥紧锁链末端,左臂甲片上剑傀劈出的裂口不断渗血。阵流每剧烈震颤一次,暗红血迹便自甲缝渗出一层。
沈落蘅抬手试图解开腰间锁链,减轻他的损耗:“这般强行透支战魂,你撑不到鹤腹。”
“闭嘴。”陆骁语声沉硬,毫无转圜余地。
“战魂一旦崩断,后续对阵,你连寻常短刃都提不起。”
“我本就未携带短刃。”
沈落蘅一时语塞。他第一次清楚,陆骁若是执意不讲道理,连一身伤势都能拿来堵人说辞。
阵流陡然剧烈翻转,脚下支点彻底落空。沈落蘅身形失重,径直撞向锋利阵壁。陆骁骤然收紧魂链将他拽回身前,自己脊背迎上猛烈撞击。厚重背甲应声崩裂,刺耳金属断裂声响起,他胸腔闷出一声轻响,扣住锁链的手指却分毫未松。
“这一笔,也记闻九思?”沈落蘅轻声发问,语气带一点淡淡的试探。
“记你。”
“我不认这笔账。”
“先欠着。”
耀眼阵光终于破开束缚。
众人连同四辆阵车一同摔落进一座巨型圆形石窟。最前方独轮车侧翻,破损灵石滚落满地;军士顾不得起身,立刻扑上前按批次收拢灵石。薛照将梁平护在身下落地,少年肩伤再度渗血,意识尚且清醒。
沈落蘅落地时被魂链轻轻一带,膝盖免于撞击石面。陆骁却因方才替他承受阵壁冲击,单膝跪在两步之外,背甲自中间彻底裂开,鲜血顺着腰封不断滴落。
沈落蘅伸手想去搀扶。
陆骁借他手臂撑起身,顺势轻轻将人往旁侧一带,视线落在他脚边:“脚下有灵石。”
一枚破损灵石正在沈落蘅靴边泛出危险蓝光。
薛照立刻扑上前,将灵石铲进空陶瓮,抱着瓮滚出数丈。瓮内闷响隔绝大半爆炸声,震得他双耳嗡嗡轰鸣。他坐起身,张口喊话自己都听不清,只得扯着嗓子重复一遍:“往后谁再把损石与人一同传送,我直接把人封进瓮里!”
无人有空理会他的抱怨。
圆形石窟四壁,悬满万千灯盏。
灯火自地面一路垂至穹顶,近千盏连绵不绝。每一盏灯下都悬挂窄小铜牌,刻着姓名、所属军籍与失灯年月。灯火并非神殿惯用的白金亮色,是行将燃尽的青灰微光,映得满窟人影层层重叠,虚实难辨。
梁平强忍肩上传来的剧痛,辨认出离自己最近的铜牌字迹。
“玄锋营,左前锋,杜望。寒渊三年冬,魂灯遗失。”
第二盏,隶属北荒阵军。
第三盏,来自当年驰援寒渊的仙盟战队。
十二年间,所有被判定尸骨无存、魂灯自行熄灭的将士,尽数困在此处。
薛照取出空白证物册,翻开第一页。双耳仍在轰鸣震颤,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一笔一画誊抄灯牌编号留存证据。
闻九思抬眼望向漫天摇曳魂灯,喉结艰难滚动。往日核对养魂册时,他所见只有冰冷数字、神识耗损额度,从未知晓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沈落蘅顺着灯阵向内缓步走去。
鹤腹阵眼坐落石窟正中央。八十一道锁魂长链自穹顶垂落,悬空吊着一盏通体漆黑的养魂灯。灯内无明火,只浮着一道浅淡人形,白发垂肩,胸口横贯一道古神指骨留下的金色裂痕。
灯下铜牌,刻着玄霄甲一。
沈落蘅止步于三步之外。
灯中人形未曾抬头,一缕纯粹照雪剑意自灯内缓缓散开,轻轻扫过他鬓边新生的白发,最终稳稳停留在胸口那截残剑骨之上。
是沈雍。
陆骁自地面拾起一柄军士备用长剑,缓步走到沈落蘅身侧。二人并肩而立,肩距极近,气息相融,谁都没有贸然触碰那盏养魂灯。
闻九思扶着石壁走上前,寻到养魂灯后方的祭位牌。牌面原有字迹被刻意刮去一层,新刻的“第一神识”墨迹尚且未干;新字底下,还压着一层十二年前遗留的古老阵铭。
沈落蘅执薄刃,一点点刮开表层金漆。
尘封旧字逐行显露。
玄霄剑尊沈雍,自断肉身,以神识镇第七井。
镇物若离,井门即开。
最后一行字迹浸透干涸暗红旧血,触目惊心。
井下所封,并非祖脉。
是神。